“第一个名字,马莉。”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我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那份名单。
台下二十三个人。三个月前,这二十三个人里,没有一个跟我说过话。开会不叫我。
吃饭不带我。连茶水间碰见了,都当我是空气。现在,他们都看着我。每一个人都看着我。
马莉的笑僵在脸上。三个月前,我连这间会议室的门都进不去。1.三个月前。
周一早上九点,我准时到了公司。刷卡,进门,走到工位。路过前台的时候,
小邓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没打招呼。以前她每天都会喊一声“赵姐早”。我没在意。
到了工位,打开电脑,看到部门群里有条消息。马莉发的:“今天上午十点,三楼小会议室,
部门周会。”发送时间:周日晚上十一点。我没收到单独通知。
以前周会都是刘畅在群里@所有人,再单独跟每个人确认议题。这次没有人@我。
十点差五分,我端着笔记本走到三楼。小会议室的门关着。里面有说话声。我推门进去。
八个人都在了。马莉坐在主位,正在说什么,看到我,停了。所有人都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不是意外。是尴尬。是“她怎么来了”。“赵颖,”马莉笑了一下,
“今天的会主要讨论Q4营销方案,你手上不是有老周交代的事吗?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老周交代的事。上周五,总经理周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关着门谈了四十分钟。
具体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看到我从老周办公室出来了。
“我的工作我自己安排。”我说,“周会我参加。”马莉的笑没变。“行,那你坐吧。
”她看了一眼刘畅。刘畅站起来,把唯一空着的椅子往角落挪了挪。我坐下。整场会,
没有人问我的意见。马莉分配任务的时候,念了七个人的名字。没有我。散会的时候,
所有人一起走。没有人等我。我最后一个出会议室。回到工位,微信弹出一条消息。群消息。
马莉在另一个群里发了条语音。不是部门大群。是一个叫“午饭小分队”的群。
我不在那个群里。我点进去看——进不去。八个人的群,整个部门除了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桌面上有一杯水。凉的。以前孙婷每天早上会帮我带一杯热水。
从上周五开始,那个杯子就没热过。下午两点,我去茶水间接水。推开门的时候,
里面有三个人——刘畅、孙婷,还有行政部的小杨。她们在笑。看到我,笑声停了。
不是突然停的。是那种慢慢收住的停法。比突然停更难受。“哎,赵姐,
”刘畅端着杯子往外走,“你忙啊。”然后三个人一起出去了。茶水间剩我一个人。
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我接满水,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邮箱亮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周建国。标题:关于组织架构优化项目——仅你可见。我看了一眼四周。
没有人在看我。也没有人需要看我。我打开邮件。看完了。关掉。什么表情都没有。
下午五点半,整个部门陆续下班。马莉背着包,从我工位前面走过。“赵颖,”她停了一下,
“明天Q4方案要定稿,你那部分……刘畅来接吧,你手上不是有别的事嘛。”她笑着说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三个还没走的人听见。“我手上什么事,需要你安排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这不是怕你忙不过来嘛。”走了。六点半,办公室空了。
只有我。日光灯嗡嗡响。我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叫我开会。不带我吃饭。
架空我的工作。当我是空气。一天。只用了一天。我把老周的邮件又打开看了一遍。
邮件最后一行写着:此项目直接向我汇报,暂不对外公开。评估周期三个月。三个月。行。
2.孤立这种事,不是一刀砍下来的。是一点一点的。第三天,
我发现我的工作邮箱被移出了部门邮件组。所有部门邮件,我都收不到了。我去问行政。
行政小邓查了一下,说:“马总监说你转到专项组了,让我把你从部门列表移出去。
”“什么专项组?”小邓不看我。“这个……你问马总监吧。”我没问。
我知道没有什么专项组。第五天。午饭时间,整个部门一起去楼下的湘菜馆。
我看见他们在前台**,八个人,说说笑笑。没有人喊我。我站在工位前,
看着他们走过我面前。孙婷走在最后面。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地看了一眼。然后把头转过去,
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她那个眼神不是冷漠。是心虚。是“对不起但我不敢站你这边”。
我一个人去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回来的时候,工位上多了一张便利贴。不知道谁放的。
上面写着四个字:“别太敏感。”字迹我不认识。我把便利贴撕了。扔进垃圾桶。
继续吃饭团。第二周。我开始习惯一个人。一个人开电脑。一个人接水。一个人去卫生间。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下班。周三下午,市场部的老李路过我工位,看到我在做数据。“赵颖,
你最近怎么一个人啊?”“一个人挺好的。”“你们部门不是一直……”他说到一半,
看了一眼马莉那个方向,没说完。“没事,忙。”我说。老李走了。他也没再问过第二次。
茶水间是最难的地方。因为你必须去接水,但你不知道推开门会碰到谁。第二周的周四,
我去接水。推开门,马莉和刘畅在里面。她们在聊年终的事。“今年年终应该不错吧?
听说公司利润涨了。”“可不是,马姐你今年功劳最大。”我走到饮水机前。她们没停。
也没降低音量。也没提到我。就像我不在那个房间里。我接完水,转身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身后传来马莉的声音:“有些人啊,能力不行就算了,还到处攀关系,
以为领导多看两眼就是自己人了。”刘畅笑了。我没回头。手上的杯子很烫。回到工位,
我打开一个Excel。不是老周交代的那个项目。是我自己的。
表头写着: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我在第一行填上了今天。第三周,小何来了。何雨,
新来的管培生,二十三岁,刚毕业。她被分到我们部门。报到那天,马莉带她认识所有人。
走到我工位前面的时候,马莉说:“这是赵颖,手上有自己的事,平时比较忙。
”然后就过去了。小何看了我一眼。“赵姐好。”“你好。”我说。这是那个星期,
唯一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下午,小何来找我借订书机。“赵姐,你这有订书机吗?
我的还没领到。”“第二个抽屉。”她拉开抽屉,拿了订书机,没走。“赵姐,
你怎么一个人坐这边啊?好远。”我的工位在整个部门的最角落。不是一开始就在角落的。
第一周周三,马莉说“部门调整工位”,把我从靠窗的位置换到了最里面,靠着杂物间的墙。
“安静。”我说。小何点了点头,拿着订书机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赵姐,
中午一起吃饭吗?”我看了她一眼。这姑娘不知道规矩。
这个部门的规矩是——不跟赵颖来往。“你去跟他们吃吧。”“我谁都不认识啊。
”“认识了就好了。”她站了几秒,走了。第二天中午,她没跟“他们”一起去。
端了个饭盒,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就那么一起吃了顿饭。
第三天也是。第四天,我听到刘畅在茶水间跟她说:“何雨,你新来的,有些事你不懂。
赵颖那个人……你离远一点比较好。”“为什么?”“你别问为什么。听姐的。”中午,
小何还是端着饭盒过来了。我说:“听到刘畅跟你说什么了?”她筷子顿了一下。“听到了。
”“那你怎么还过来?”她嚼了两口饭,说:“我觉得你人挺好的,饭也好吃。”我没说话。
低头吃饭。那天的饭有点咸。可能是菜的问题。3.一个月过去了。
孤立从工位蔓延到了工作本身。马莉开始把我手上的项目一个一个转走。“Q4营销策划,
刘畅接。”“年度客户回访,孙婷接。”“品牌部对接,我自己来。”她发邮件通知的时候,
抄送了整个部门。没有抄送我。是小何转给我看的。“赵姐,这……”“知道了。
”我手上的工作,从七个项目变成了一个。那一个还是边角料——整理上半年的合同存档。
以前实习生干的活。我做了。没有抱怨。每天按时上下班,整理合同,做老周交代的事。
老周的项目,我在家里做。带着笔记本电脑,晚上做到一两点。公司里,我只整理合同。
一整天坐在角落的工位上,面对一面靠着杂物间的墙。第五周。部门团建,
去郊区的温泉酒店。我是在朋友圈看到的。孙婷发了九宫格,所有人穿着浴袍,端着红酒杯,
笑得很开心。定位:XX温泉度假村。配文:团队就是家人。八个人。没有我。我划过去了。
然后又划回来。放大了那张合照。最中间是马莉,左边刘畅,右边孙婷。所有人都笑着。
我把手机放下了。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壶盖弹了一下。我把水倒进杯子里。
喝了一口。烫的。没感觉。第六周。有一天中午,我去卫生间洗手。
隔壁隔间里有两个人在说话。是孙婷和行政部的小杨。“孙婷,赵颖到底怎么得罪马莉了?
”“谁知道呢。听说她背着大家找老周汇报工作,马姐觉得她不把团队放在眼里。
”“就因为这个?”“反正马姐说了,谁跟她走得近,就是不把团队放在眼里。
”“那也太……”“你别管了。反正她迟早待不下去的。马姐说,年底考核她垫底,
自己就走了。”“考核?她的项目不是都被转走了吗?没项目怎么考核?”“所以说,
马姐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呗。”两个人笑了。我在隔壁隔间站着。手上的水还没擦。
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我等她们走了才出来。洗手。擦干。回到工位。
打开那个Excel。填了一行。日期,地点,人物,事件。卫生间,孙婷,小杨。
内容:马莉计划用年底考核逼我主动离职。方式:架空所有项目,使KPI归零。
我看着这个表格。已经有四十七行了。四十七件事。小到一个眼神,大到转走项目。
每一件都记着。下班后,我把表格加密,存进U盘。关电脑。关灯。整层楼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整个办公区。二十三个工位。白天的时候,这些工位上坐着二十三个人。
二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除了小何。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
空的。我走进去,门关上。电梯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妆还是早上化的。头发还是早上扎的。
衣服有一点皱。那个人看着我。我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
外面在下雨。我没带伞。站了两秒,走进雨里。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没做老周的项目。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四十七行Excel重新看了一遍。每一行。每一件事。每一个人。
然后我打开了老周发给我的邮件。邮件标题:关于组织架构优化项目——仅你可见。
里面有一个附件。附件是公司未来半年的组织架构调整方案。其中一项:市场部裁员30%,
由项目负责人提交建议名单。项目负责人。是我。我关上电脑。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在想一件事——三个月。
老周说评估周期三个月。已经过了一个半月。还有一个半月。够了。4.第七周,
事情出现了转折。不是我主动找的。是撞上的。周四下午,我去打印室取文件。
打印机卡纸了。我蹲下来清理的时候,打印机吐出了一张不是我的东西。
是一封邮件的打印件。发件人:马莉。收件人:公司人事总监陈刚。
我本来该把它放回打印机旁边。但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赵颖近期工作态度消极,
多次不参加部门会议,团队配合度极差。建议将其列入Q4绩效改进计划(PIP)。
如三个月内无明显改善,建议劝退。”PIP。绩效改进计划。
这是公司用来合法辞退员工的流程。进了PIP,基本就是判了死刑。邮件日期——上周二。
也就是说,在我整理合同、做着老周项目的时候,马莉已经在走流程了。
她不是要等年底考核让我自己走。她要在我完成老周项目之前,先把我踢出去。
我把那张纸拍了照。放回原位。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手在键盘上放了三秒,没动。
然后我打开了老周给我的项目文件夹。里面有一份公司近三年的人事档案。
包括每个部门、每个人的入职时间、绩效评分、项目贡献、人事异动记录。
我输入了马莉的名字。马莉,三十八岁,入职六年,市场部副总监。
绩效评分:连续三年B+。没有一次A。项目贡献:主导项目零个。参与项目十一个。
十一个项目里,有七个的实际负责人那一栏写着别人的名字。其中四个,写着我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四个。我主导的四个项目,在绩效系统里的“部门负责人”一栏,
全部署着马莉的名字。她拿着我做的项目,写进了自己的年度报告。我往下翻。
入职推荐人那一栏——陈刚。人事总监。她给人事总监发邮件要求PIP我。
她的入职推荐人就是人事总监。**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我找老周汇报工作,她觉得我“不合群”。是因为她怕。她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
年年B+,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她所有的“成绩”都是从别人手上拿的。
现在老周找我谈话,关门谈了四十分钟——她以为老周要提拔我。如果我上去了,
她那些事就兜不住了。所以她必须在我上去之前,把我弄走。孤立、架空、PIP、劝退。
一套流程,干净利落。
组织架构优化项目”——如果不是我手上有三年的人事档案——我可能真的就这么被弄走了。
连原因都不知道。我关掉档案。打开那个四十七行的Excel。现在是四十八行。
第四十八行:发现马莉向人事总监陈刚提交PIP申请。马莉入职推荐人为陈刚。
马莉六年绩效均为B+,主导项目为零,实际负责项目均署她名。
我在备注栏写了一句话:“她不是在排挤一个同事。她是在销毁一个证人。”保存。加密。
关机。5.我给老周发了一条微信。“周总,方便的话想跟您汇报一下项目进展。
”三分钟后回复:“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老周关上门。
“坐。说吧。”我把U盘递给他。“周总,这是项目前期的调研数据。
部门人效比、项目贡献度、绩效趋势分析,都在里面。”他接过去,插上电脑。翻了几页,
抬头看我。“市场部的数据,你做得最详细。”“因为我最了解。”他没说话,继续看。
看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这个项目署名……”“是的。有四个项目的实际负责人是我,
系统里署的是马莉。”他放下鼠标。看着我。“你知道了。”“我做调研的时候发现的。
”“还有呢?”“她向人事总监陈刚提交了对我的PIP申请。陈刚是她的入职推荐人。
”老周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十秒。“你这三个月,在部门里的情况,我听说了一些。
”我没接话。“有人跟我反映过,说市场部气氛不太对。”他说,“但我没有介入。
”“为什么?”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因为我想看看,压力之下,谁在做事,谁在内耗。
”我愣了一下。“你给我的项目,评估周期三个月。你不只是在评估组织架构。
”“我在评估人。”他说,“包括你。”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在打电话,隔着玻璃,
听不清。“赵颖,你这三个月的表现我都看到了。”他说,“被孤立、被架空、被穿小鞋。
你一声没吭,项目交得比我预期的还好。”“我忍得住。”“我知道。”他顿了一下,
“但忍不是目的。”他把U盘**,还给我。“月底年会,裁员名单由你在大会上宣布。
”“我?”“你是项目负责人。名单、理由、数据,都由你来讲。”“公开的?
”“对全公司。”我接过U盘。手指碰到金属的时候,有一点凉。“还有一件事。”老周说。
“年会上同时宣布另一项人事任命。”“什么任命?”他看着我。“市场部总监。
”我没说话。总监。不是副总监。是总监。马莉现在是副总监。
公司从来没有设过市场部总监。“这个职位是新设的,”老周说,
“你的名字我已经报给董事会了。”我站起来。“谢谢周总。”“别谢我。”他说,
“你自己挣的。”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马莉刚好从走廊那头过来。
她看到我从老周办公室出来。脸上的笑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赵颖,又去找周总汇报啊?
”她的语气是轻的,带着点笑。但眼睛不是。“嗯。”我说。走了。她站在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