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是滨海七院普外科顾长风。我想咨询一下，贵中心的鹦鹉热衣原体PCR检测目前开展吗？……可以送检？标本要求是什么？……痰液或咽拭子，冷链运输，24小时出结果？好的，麻烦您把送检指南发到我邮箱。”
挂了电话。
张远瞪大了眼：“您联系的是谁？”
“省疾控中心。”
“省疾控？但是市疾控那边已经在做了啊，送两份不是重复了吗？”
顾长风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张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你是一个病人，你的命悬在一根绳子上，你希望这根绳子有几股？”
张远沉默了两秒。
“越多越好。”
“对。市疾控的报告被延期到下周一，原因你心里清楚。我不能把所有赌注押在一条被人动过手脚的通道上。省疾控做PCR，灵敏度更高，速度更快，而且，”
他顿了一下，“赵立仁的手伸不到省里。”
张远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但是，”
顾长风的声音沉下来，“省疾控的送检需要副高以上职称签字，或者科室主任授权。”
张远的表情瞬间垮了。
“那不是又回到赵主任那个坎了吗？”
顾长风没接话。他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看了两秒。
那是秦怀德的直线电话。
院长给他的特批通道。
他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用这条线。
在赵立仁的棋盘上跟赵立仁博弈，一旦搬出院长，就等于承认自己在这个层面上赢不了。而且秦怀德亲口说过，现在不能跟赵立仁正面冲突。
但8号床等不了。
体温降了零点七度，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阿奇霉素有效，说明方向没错。
坏消息是，阿奇霉素不是鹦鹉热的一线药，疗效有限。如果不能尽快切换到多西环素，病情随时可能反弹。一旦进展为重症肺炎合并呼吸衰竭，七院的ICU条件根本撑不住。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手机突然震了。
来电显示：秦怀德。
顾长风接起来。
“小顾，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老院长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里面。
“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起身往外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两个护士在小声说话。
“赵主任刚才去院长办公室了，待了快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
“说什么了？”
“不知道。但我看见赵主任出来之后直接回了办公室，门砰一声关的，茶缸估计都从桌上震下来。”
顾长风的脚步没停。
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院长办公室的门这次没有虚掩，是敞开的。
秦怀德坐在桌后面，老花镜搁在桌上，正用手指揉太阳穴。看见顾长风进来，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比前天深了几分。
“关门。坐。”
顾长风关了门，在椅子上坐下。
秦怀德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赵立仁刚才来找过我。他递了这个。”
顾长风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书面报告，标题是：《关于普外科顾长风医生违反诊疗规范的情况反映》。
内容他扫了几行就看出了路数：措辞恳切，语气忧虑，核心意思是顾长风在没有病原学依据的情况下坚持罕见病诊断，有过度检查之嫌，且多次试图绕过科室管理擅自更改治疗方案，存在医疗安全隐患。
落款：普外科副主任赵立仁。
日期是今天。
顾长风把报告放回桌上。
“院长怎么看？”
秦怀德盯着他，目光复杂。
“我先问你。8号床，你有几分把握？”
“九成。”
“不是十成？”
“没有检测结果之前，应该没有人说十成。”
秦怀德慢慢点了点头。
他拉开抽屉，把赵立仁那份报告扔了进去，啪地关上。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的审批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盖上自己的私章，推过去。
“省疾控的送检授权，我给你签。但只有这一次。”
顾长风接过那张纸，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头。
“谢谢院长。”
“别谢我。”
秦怀德重新戴上老花镜，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赵立仁今天逼我表态，我把他挡回去了，但我挡不了几次。你的结果必须在他下一步动作之前出来，不然我保不住你。”
顾长风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院长。”
“嗯？”
“48小时。”
“什么？”
“给我48小时。如果结果证明我是错的，我自己递辞职报告，不用赵立仁动手。”
秦怀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顾长风的背影，年轻，笔挺，和三十年前走进这间办公室的自己一点也不像。
“去吧。”
门关上了。
秦怀德一个人坐了很久。
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
抽屉里，赵立仁的那份报告和当年那张便条挨在一起。
一张要把顾长风赶走，一张要把顾长风留下。
“48小时……”
老人自言自语，摇了摇头。
同一时刻，普外科走廊的尽头。
赵立仁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户后面，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见顾长风从行政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步伐很快，直奔检验科的方向。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找院长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刘杰，你去查一下，顾长风今天上午有没有联系过外面的检测机构。”
电话那头传来刘杰犹豫的声音：“赵主任，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让你查你就查。”
挂了电话，赵立仁坐回椅子上，两手交握，拇指来回搓着。
他不怕顾长风医术高。
技术好的人他见多了，协云流出来的大有人在，在七院这种地方待上几年，再大的本事也得磨平了棱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