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已经压下来了,七院的路灯亮了几盏,有两盏不亮。
“能不能行,就看你的了。”他自言自语。
同一时刻,普外科办公室。
赵立仁放下电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协云来的,沈正和的组?”他嘟囔了一句,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然后他翻开桌上的住院病人名单,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8号床,李国强,57岁,反复发热待查。
入院十二天,用了三套抗生素方案,体温像坐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最高烧到39.8度。全科讨论过两次,没讨论出个结果。
赵立仁自己也没辙,但他不会承认。
现在,他有了更好的选择。
他拿起手机,给住院总发了条消息:
“明天查房,8号床的管床医生换一下,换成顾长风。让他好好表现表现。”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往桌上一丢,端起茶缸,嘬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顾长风就知道了8号床的事。
通知他的是住院总刘杰,三十出头,说话时眼神一直飘,明显不太想当这个传声筒。
“赵主任的意思是,8号床情况比较复杂,之前一直是他自己盯着,现在他手头事多,就想让你……接手一下。”
“病历呢?”
刘杰递过来一本。
顾长风站在护士站翻开,从头看到尾,花了四分钟。
入院记录写得像流水账。主诉是反复发热12天,既往史只写了高血压、脂肪肝,个人史那一栏潦草地填着否认特殊接触史,后面连个问号都没有。
辅助检查做了不少。血常规、CRP、降钙素原、血培养、胸片、腹部CT。
白细胞不高,CRP偏高,降钙素原轻度升高,血培养阴性,胸片报告写的是双肺纹理增粗。
用过头孢三代、喹诺酮类、碳青霉烯类,三套方案轮着上,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诊断栏写着:“发热待查:感染性发热?肿瘤性发热?”
后面跟着一个括号:“进一步排查中。”
十二天了,还在进一步排查。
顾长风把病历合上。
刘杰试探着问:“顾医生,这个病人确实挺棘手的,赵主任之前也费了不少心思……”
“查房是几点?”
“八点半。”
“我要看他入院以来所有的体温记录原始数据,不是护理记录单上的曲线图,是每次测量的原始值。另外,把他的胸片调出来,我自己看片子。”
刘杰怔了一下:“片子影像科那边有报告的……”
“我知道。我要自己看。”
刘杰不再多说,转身去办了。
八点半,赵立仁带着一群人开始查房。
到8号床的时候,他特意停下来,扭头看了顾长风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班主任把最调皮的学生叫到黑板前。
“小顾,8号床现在是你的病人了,你来汇报。”
病房里除了医生和护士,8号床的患者李国强也在。
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色蜡黄,精神萎靡,但眼神还清醒。他旁边站着他老伴,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看见这么多白大褂进来,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顾长风走到床边。
“李师傅,我是今天开始负责您的医生,顾长风。”
李国强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又换医生了?这是第几个了?”
他老伴拽了拽他袖子,小声说:“别说了。”
赵立仁在后面插嘴:“老李啊,这是我们刚从协云大医院调来的专家,专门给你看的。”
专家两个字咬得很重。
在场几个医生互相看了看,嘴角绷着。
顾长风没理会,他拿过体温记录单,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李师傅,我需要问您几个问题。”
“你问。”
“您平时住在哪里?城区还是郊区?”
李国强愣了一下,之前那些医生问的都是哪里疼、吃什么药、家族里有没有人得过癌,没人问过他住哪儿。
“城东,滨河小区。”
“几楼?”
“六楼,老小区,没电梯。”
“家里养宠物吗?”
赵立仁皱了下眉,嘴角浮起一丝笑,没出声。
“猫狗没有。”
李国强想了想,“我老伴养了几盆花。”
“鸟呢?”
李国强的老伴突然接过话:“鸟?你问这个干嘛?”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
“家里有没有养鸟?或者接触过鸟类?”
“没有啊……”
老太太说到一半,突然顿了一下,“哦,老李前阵子帮隔壁老王照看过一阵子鸟,就是那个养鸽子的老王。”
她说得随意,像是想起一件芝麻大的小事。
但顾长风拿着记录本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患者身上移到体温记录单上,又扫了一眼墙上贴着的胸片。
整个动作只用了两秒。
然后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合上了。
赵立仁在后面看不到他写了什么,踱了两步过来:“小顾,问完了?有什么高见?”
顾长风转过身。
“我需要给患者补充几项检查。”
“什么检查?”
“第一,鹦鹉热衣原体抗体检测。第二,补做痰培养,指定做衣原体和非典型病原体筛查。第三,重新做一次高分辨CT。”
赵立仁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身后几个医生面面相觑。
张远站在人群最后面,竖起了耳朵。
“鹦鹉热?”
赵立仁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这开口就是罕见病,有依据吗?”
“有。”
“什么依据?”
“第一,患者反复发热但外周血白细胞不高,不符合典型细菌感染的血象表现。第二,降钙素原仅轻度升高,提示非典型病原体可能。第三,三套常规抗生素方案均无效,说明病原体不在经验性用药的覆盖范围内。第四,”
他顿了一下,“患者有明确的鸟类接触史。”
赵立仁的嘴角抽了一下。
“就因为帮邻居看了几天鸽子?”
“足够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立仁把茶缸从左手换到右手,慢慢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