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太这一觉睡到了午后。
睁开眼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她躺着没动,先摸了摸脚底下,穿了鞋的。
她记得进庄子之前是穿了鞋的,从庄子出来以后呢?
她使劲想了想,想不起来。
从庄子出来以后,她回了厨房,拿了鸡蛋和小米出来,跟杏花说了两句话,然后回屋闩门,躺下,闭眼。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腰有些酸,后背有些僵,撑着床板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咯咯响了两声。
坐在床沿上,她把鞋脱了又穿上,穿上又脱了,确认自己是在家里的床上,不是在庄子里的青砖地上,也不是在仙界的那张铁皮椅子上。
这才踏实了。
她穿上鞋,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铁柱蹲在枣树底下看蚂蚁,听见门响,抬起头,咧着嘴笑:“奶奶,姑姑说你睡觉,不让我吵你。”
“铁柱乖。”李老太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想掏点吃的给铁柱,才发现她只买了粮食,“改天奶给你买糖吃。”
下次,下次她记着给铁柱买点糖回来。
铁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使劲点头。
杏花从后院探出头来:“娘,您醒了?锅里温着粥,我去给您端。”
“我自己来。”李老太进了厨房,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端着粥,站在灶台边就喝了。
粥还温着,不烫嘴,蛋花在碗底沉了厚厚一层,她拿筷子搅了搅,一口一口地喝,喝完把碗顺手洗了。
“杏花,”她擦了擦嘴,“下午你去地里看看,草多不多,不多的话让他们早点回来,晚饭我做。”
“行。”
李老太出了厨房,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午后的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么毒,也不像冬天那么薄,是秋天的那种暖,厚实,踏实,像棉被裹在身上。
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来,影子就晃,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皮又沉了。
她打了个哈欠,想起昨晚,不对,是夜里在仙界干了一整天的活,张敏家的新房,她擦了地板、擦了窗户、擦了厨房厕所,连灯罩都摘下来洗了。
干了一整天,挣了三百块钱,买了五十斤大米、五十斤面粉、一桶油,还买了三斤小米、七斤鸡蛋。
仙界的钱,真好挣。
这要放在大乾,她干一天活最多能挣二十文,这样好的大米最多能买三斤。
那是最多了。
她又打了个哈欠,正想回屋再眯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鸡蛋和小米她拿了一些出来,油还没拿出来。
李老太在心里默念:把油拿出来。
脚边地上就多了一桶油,李老太拿出一个干净的碗,倒了一碗出来,其余都收起来。
整袋的面粉和大米她没动。
杏花从后院进来,手里抱着一捆猪草,差点被门槛绊倒,抬头看见娘手里满满一碗油,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李老太看着杏花的背影,忽然觉得闺女大了,知道事理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可这反而让她心里头有些不安,家里突然多出这么多东西,杏花怎么可能不好奇?她只是不问,不说不代表不想。
既然他们不问,她也不用找借口。
挺好。
午后,李老太没回屋睡觉,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枣树底下,看着铁柱在地上画格子玩。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像一个一个亮闪闪的铜钱。
她眯着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庄子。
青砖瓦房,四方院子,老银杏树,石缸,菜园子。
菜园子荒着,七八分地,土是黑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
等过了秋收,地里不忙了,她得去看看,能不能种点什么。
最好种点菜。
冬天来了,家里人就能吃上新鲜的菜了。
晚饭,李老太擀了面条。
白面掺了玉米面,两样掺在一起,揉出来的面团黄澄澄的,像秋天的月亮。
她擀面的手艺是年轻时跟婆婆学的,面团在案板上转着圈地擀,擀到薄得透亮,叠起来,刀切下去,面条匀匀称称,一根一根的,撒了干面粉,抖开来,软塌塌地垂在手上。
以前老头子在时,他们家每年还能吃上几顿面条。
后来老头子去了,每年粮食交完就不剩多少了,别说吃面条,就是顿顿野菜粥,也熬不到第二年收成时。
大锅里的水烧得翻滚,面条下进去,筷子搅两下,盖上锅盖。
等水再开了,掀开锅盖,白汽呼地冒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用笊篱把面条捞出来,过了凉水,搁进碗里。
铁柱趴在厨房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鼻子一抽一抽的。
“奶奶,好香。”
“香就对了。”李老太又切了一把葱花撒上去,面条上头浇了鸡蛋卤子。
鸡蛋是昨天她买的,早上杏花打了两个,她这会打了三个,黄澄澄的蛋花在卤子里飘着,看着就馋人。
一碗一碗端上桌,满满当当几大碗。
老大田根生从地里回来,还没进门就闻见了面香,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堂屋,看见桌上那一碗碗面条,筷子都摆好了,愣了一下,扭头看李老太:“娘,今天啥日子?”
“没啥日子,想吃面了。”李老太端着最后一碗出来,搁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吃吧,不够锅里还有。”
老大没再多问,端起碗来就吃。
面条一入口,他筷子顿了一下,这是白面掺的,虽然掺了玉米面,但白面的筋道劲儿一吃就能吃出来。
他嚼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吃完了才抬头看了他娘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吃。
老二田叶茂吃面不出声,呼噜呼噜一大碗,吃完便没在盛了,只拿了个窝头吃着。
老三田春来吃得最快,第一碗已经见底了,嘴角沾着鸡蛋花,含糊不清地说:“娘,你这面条擀得也太好吃了,我以后娶媳妇也让她跟你学。”
“你先娶上再说。”杏花在旁边呛了他一句。
老三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端着碗进厨房自己盛去了。
周小燕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吸溜着面条,时不时抬头看她婆婆一眼。
她大概怀上了,她自己也不确定,但她总觉得婆婆好像知道了。
给她的红糖,让她留在家里休息,今天这面条里的鸡蛋比谁都多。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团黄澄澄的面条,心里头热乎乎的,鼻子有点酸。
“娘,”她放下筷子,“您也吃,别光看我们。”
“我吃着呢。”李老太端起碗来,面条早坨了,她用筷子挑了两根,慢慢地嚼,她今天没怎么动,不饿。
面条吃完了,碗底都舔干净了。
老三用窝头把碗里最后一点卤子擦得干干净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拍了拍肚子,长长地吁了口气:“娘,我吃饱了。”
“吃饱了去把碗洗了。”李老太站起来,“杏花你别动,今天让老三洗。”
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他娘的眼神,乖乖地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杏花跟在后头,老三回头看她:“你进来干啥?”
“看着你洗,怕你摔碗。”
老三哼了一声,没再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