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真像是根本听不见他说话,执拗地继续往前走。
赵济想死的心都有了,扯着嗓子吼,“姑奶奶,后面有坏人,你不怕啊!”
黎真脚步一顿,终于站住。
赵济已经一脚刹停车,亲自下车接她,手上掂着根高尔夫棍防身。
果然看见后车也停了下来。
黎真冻得上下牙打颤,视线也被雨水模糊,在赵济迎上来的前一刻,她注意到从后车下来的男人,身形出奇地挺拔,腿出奇地长。
和杜明深的比例挺像。
该死,她八成是被淋傻了,看谁都像他。
随着男人越走越近,原本浑身紧绷进入备战状态的赵济,手里的高尔夫球杆突然掉在了地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二……二哥?”
男人单手撑伞,不同于二人的狼狈,半张脸隐在伞下,黎真看不真切,只觉这个称呼耳熟。
“黎真?”
男人唤她,像是和她确认身份。
黎真愣了愣,点头。
“为什么不上车,在外面淋雨?”
他的语气没有苛责,黎真和赵济却都有种小孩闯祸后不敢直视家长的心虚。
赵济还算个人,没有甩锅,“那啥,我不好,刚刚说了几句不中听的。”
黎真疑惑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老实。
男人忽将低垂的伞沿微微抬起,原本笼罩在暗影里的另半张脸,露出来。
黎真看清了他。
头顶的雨,也停了。
她微怔,脱口而出,“谢谢沈院,我不用,您自己撑。”
沈今洲突然笑了。
手却没动,依旧替她打着伞,“黎**记性不错。”
是,她记性的确不错。
但哪怕记性再差的人,只要见他一次,都会印象深刻。
何况黎真见过他三面。
两次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一次是被杜明深带着,打了个招呼。
这个男人,是被杜明深奉为兄长、知己、假想敌的存在。
年纪轻轻的军工专业研究员,博导,国防高校分院荣誉院长……这些不胜枚举的头衔,还只是他标杆人生中的一小部分。
黎真记得他有个嫡亲大哥,牺牲在战场上,于是他成了世代功勋的沈家上上下下重点保护对象,只要不当兵,家里由着他,上天入地都使得。
这样宽松的成长环境,可以将一个二代子弟养成非常标准的废柴。
所以这就是沈今洲的可怕之处。
从一岁成长到二十九岁的过程中,他如同操作精密仪器般,掌控自己的人生,攀越一座又一座不可能的山峰,卷得整个大院子弟心力交瘁。
像赵济、陈子聪这样的,早就摆烂了。
而杜明深、周彦伟之类机灵又早慧的,打小被周围人捧着夸着,心气高,憋着一口劲,至今没放弃反超沈今洲的可能。
想到这里,黎真甚至有些理解杜明深。
也许……杜明深没有坚定地选择她,也是因为,他不想输得太难看吧。
选择体面的配偶,也是竞争的一部分。
“黎**。”
黎真的神识被男人清冽低沉的嗓音唤回。
“啊?”
“上我的车,可以吗?”
他的伞偏在她头顶,耐心征求她的意见。
黎真这才反应过来,她害的堂堂军工科研奇才大半夜陪她在这淋雨。
“不用不用,您忙,我跟济少走,辛苦您半道停车关怀,您路上小心。”
“可我就是来接你的。”
黎真傻眼,赵济也跟着傻眼了。
沈今洲解释,“晚上和明深吃饭,有长辈盯着,他脱不开身,托我过来。”
赵济哭丧着脸,“完了,这是记恨上我了。”
他也没说不来接啊,在床上赖一会儿,这不还是来了么……
兄弟这么多年,竟连这点默契都没有。
请动眼前这尊大佛,看来杜大少爷是真急眼了。
赵济心里七上八下,又懊又烦,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向兄弟交代。
说他是坏人吧,他好歹来接黎真下山了;
说他是好人吧,他又害的黎真淋成这副鬼样,还被沈今洲目睹个正着。
弄得像他存心上山折磨她来了。
真是说破天也没人信他是个正面角色。
赵济发呆的片刻,黎真也在推辞,“真的不劳烦您,我会弄脏您的车座,您放心,我这就回济少车里,保证中途不再下车。”
赵济忙不迭点头,第一次觉得黎真给力。
“黎**,明深要强,我能帮他的机会不多。”沈今洲说话不疾不徐,就像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斯文,从容,即便半边肩膀正淋着雨,也没有丝毫狼狈,温谦的目光始终停在黎真脸上,“他偶尔拜托我一次,做兄长的,不想让弟弟失望。”
黎真这下还能说什么?
她不愿三个人继续僵持在雨夜的山路上,太傻了。
“济少,那我跟沈院走,今晚害你跑一趟,对不起。”
沈今洲拍拍赵济的肩,“我会跟明深说,你来晚一步,我接黎**下山的路上,遇到你的车,让你回了。”
赵济如蒙大赦,就差给他磕一个,“二哥,你是我亲哥!”
大院子弟里,没有人比沈今洲更会做人,更懂周全局面。
跑车重新发动,排气管轰鸣,一下子溜没影儿了。
这头的黎真,坐上沈今洲的越野副驾,比刚才坐在赵济车里更觉局促。
当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局促。
沈今洲的车非常宽敞干净,味道也很单一,除了纯正的皮革味,再也没有其他气息。
很符合黎真对科研人员的刻板印象。
沈今洲在发动汽车前,递过来黑色风衣。
“抱歉,我车里没有干净毛巾,可能要委屈你,先拿我的外套盖一盖。”
黎真有自知之明,已经打湿人家座椅,怎么还能毁人衣服。
“不劳烦,我一点都不冷。”
沈今洲脸朝着前挡玻璃,没转过头,语调平稳地叙述,“还是穿上吧,你衣服薄,遮一遮。”
黎真低头,这下才明白,他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的原因。
打湿的薄针织挂在身上,紧贴着每一寸皮肉,虽然有内衣严防死守,但衣带痕迹和某处沟壑的形状,已然一览无遗。
黎真羞耻到恨不得解开安全带跳车而逃。
但她只是平静地接过了风衣,展开,从脖子以下,掖了个严实。
唯有手抖的动作泄露她情绪的起伏。
整理好后,她低声道谢。
沈今洲这才转过头看她,脸上浮现她所熟悉的、大家长般宽和的浅笑。
“坐稳,要开车了。”
果真如对待小辈般温和妥帖。
黎真刚才的尴尬被冲淡许多,回他以乖巧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