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栋别墅依山傍水,四下静谧,春末晚风吹动竹林簌簌声响。
孟今昭坐在茶桌旁。
她来之前,孟政霖和周疏白正在下棋。
牌风似人品,孟政霖是不急不躁的稳健型,可看棋盘里的局势,黑子步步紧逼,压迫感极强,白子连垂死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扬眸,看见孟政霖心事重重地回来。
“爸。”她问,“你俩吵架了吗?”
“没有。”孟政霖瞧见她面前放了盏冒着袅袅雾气的茶,“这个点喝茶,晚上怕是睡不好觉。”
“这什么茶?蛮好喝的。”
入口微涩,回味甘甜,有口舌生津之感。
“明前龙井,疏白刚送来的。”
听到是周疏白送的,孟今昭喝茶的动作一顿,把茶杯放回桌上。
“爸,你和周疏白怎么认识的?”
对孟今昭而言,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两个人虽有婚约,但一个常年在国外,一个在国内,唯一一次接触,给小姑娘吓得满脸眼泪回家。
婚约是维系二人之间唯一的纽带,婚约一取消,两个人彻底没了联系。
外加后来许知聿到了孟家,小姑娘整天围着许知聿转,满脑子都是许知聿,早把周疏白连名带姓地忘到九霄云外了。
说来未免唏嘘,前未婚夫妻,现如今就是陌路人。
这是周疏白期望的,和孟今昭不要再有任何牵扯。
孟政霖既然答应了他,便不会失言。
孟政霖说:“孟氏和华都集团有个合作案。”
这不是胡诌。
“你哥最近就在忙这个合作案。”
“那他应该去找许知聿,找你干什么?你都多少年没管公司的事了。”
“怎么你哥没过来?”
“许知聿去澳洲了。”
“叫‘哥’。”孟政霖说,“张口闭口就是许知聿,没大没小。”
“他姓许,我姓孟,我俩又没有血缘关系,我才不叫他哥。”孟今昭振振有词,“况且许知聿自己都不介意。”
“你也就仗着知聿宠你,在他面前为非作歹的。”
“他愿意。”
话题就这样被转移开。
天边的光一点点被黑暗吞噬,远山眉黛被夜色覆盖,景象难辨。
云安岚风清云静,没有闲人打扰,孟今昭正值创作瓶颈期,索性在这儿住下,陪陪父亲,顺便找灵感。
春末夏初,季节交替的节点,天气阴晴不定,天气预报显示近期有特大暴雨。
云安岚确实是个寻清净的好去处,但太安静也不好。
没有外卖,没有社交,没有娱乐设施,甚至网络信号都时好时坏。
孟今昭住了五天。
强撑到第六天。
在回复顾青姿问她“今晚出来吃饭吗”的消息时,消息框左边的圈圈转了又转,最终变成红色感叹号后。
实在撑不下去。
孟政霖望了眼窗外暗沉沉的天,担忧道,“还是明天走吧?待会儿恐怕要下场大雨。”
“我开慢点就好了。”孟今昭边穿鞋边和他说,“你记得把门窗关好,还有,下雨天别去钓鱼,知道吗老头?”
人生只剩下钓鱼这个乐趣的孟政霖最听不得这话,开始赶她。
“你赶紧走。”
外头天色很暗,风声呼啸,盘山公路两侧的浓密树林被风吹折了腰,颇有种世纪末日的凄凉感。
车刚开出去没多远,豆大的雨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
大雨来势凶猛,几分钟的工夫,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雨帘浓重,视线晦暗受阻。
水位线上涨,打着双闪的车子以龟速在地面匍匐前进。
郊区偏僻荒凉,一路开来,孟今昭都没遇到除她以外的第二辆车。
刚下盘山公路,孟今昭把着方向盘的手紧张地冒汗,她松了口气,然而她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车速慢慢减慢,不管她怎么踩油门都没用,仪表盘显示发动机故障。
她停下车,重新启动车子,尝试几次,以失败告终。
意识到车子抛锚后,孟今昭拿手机找救兵。
她出来的匆忙,压根没注意到手机只剩下百分之二的电。
她习惯什么事都找许知聿,然而拨了好几个电话,许知聿都没接。
紧接着,“您拨打的电话——”官方的女声直接消失。
“……”
屋漏偏逢连夜雨。
手机没电关机了。
孟今昭左右张望着四周,雨水滂沱,电闪雷鸣,暴风肆虐,暗夜渲染出阴森又诡异的氛围。
车子仪表盘还能显示时间。
过了五分钟。
没车经过。
过了三十分钟。
还是没车。
又过了一个半小时。
四周安静地好像被世界遗忘,雨水失序疯长。
在她绝望之际,两束刺眼光柱穿过潮湿厚重的雨幕。
孟今昭的小心脏死而复生,她拿伞下车,直直地站在路中央,挡住前方来车的去路。
车子停了下来,刺眼的光让她看不清驾驶座人的模样。
孟今昭撑着伞在狂风暴雨里艰难行走,她敲了敲驾驶座车门。
车窗缓缓降了下来,也给了她缓冲的时间。
车主的模样就那样慢慢地、慢慢地清晰展现在她眼里。
内勾外翘的桃花眼,不含情欲也不含情绪,浅褐色的眸静静地凝视她。
这世界上最绝望的事不是下雨天在鸟不拉屎的地方车子抛锚手机没电,而是在这种地方遇到了曾经救了她又把她当有害垃圾扔掉的“救命恩人”。
孟今昭万万没想到里面坐着的人竟然是周疏白。
她挣扎了一下。
垂死挣扎了好几下。
意料之外,又是预想之中。
降下去的车窗,绝情地升了上来。
“哎——”孟今昭急的把手伸进车里。
车窗停住。
周疏白无起伏的声音伴随着清脆雨珠滴落进她耳里。
“什么事?”
“周总,我车子抛锚了。”
显然,周疏白没有再当她救命恩人的打算,“我不是修车的。”
车窗玻璃继续往上升,面临着手被夹断的风险。
孟今昭眼一闭心一横,赌一把,没收手。
好在上升的车窗停住,留下一道窄窄的只能容纳她掌心的厚度。
周疏白的善意宛若指缝里的雨水。
怕他见死不救,毕竟以他们这几次接触下来,孟今昭毫不怀疑他真的是会见死不救。
情急之下,她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就是两个字,“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