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沈确第一次主动来枯井，是在借骨后的第二十三天。
他来的时候是傍晚，天还没全黑，站在井口往下看，“大妖，我来还债。”
“还什么债？”
“上次说好，我欠你一个答案。”他说，“我想先搞清楚是什么答案，免得到时候答错了。”
“猜不到就别猜，”我说，“到时候自然知道。”
“大妖。”他在井口蹲下来，“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在这口井里待了多久了？”
“三百年。”
他没有说“好可怜”，也没有说“那一定很难熬”，只是安静了片刻，“三百年前，是沈家的祖宗把你锁在这里的？”
“是。”
“为什么？”
“说是镇压妖邪，保沈家气运，”我说，“说白了，就是拿我当工具使。”
“那阵法，能断吗？”
我把眼睛睁开，金色的竖瞳往上看，“沈确，你在试探我？”
“没有。”他说，“就是问问。”
“阵法能断，但断阵的代价，不是你现在能付得起的。”
“等我付得起呢？”
“等你付得起的时候，再来问我。”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大妖。”他又开口，“沈明上次来，是我父亲让他来的。”
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我父亲最近在查一件事。”他顿了顿，“三年前，沈明的一桩生意出了岔子，亏了一大笔，我父亲一直以为是对家动的手，最近查出来，不是。”
“是谁？”
“还没查清楚。”他说，“但我父亲怀疑，和枯井有关。”
我慢慢从暗处游出来，“所以他让沈明来探我的口风。”
“是，大妖上次那句话，我父亲听说了，现在正在查自己命宫里有没有暗伤。”
“有，不止一道。”
沈确抬起头，“是谁动的？”
“你自己查。”我说，“查到了来告诉我。”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妖是故意的。”
“哪里故意了？”
“让沈明去查，让我父亲去查。”他说，“您就等着沈家自己掐起来。”
“聪明。”我说，“那你现在想退出？”
“不想，因为大妖的盘，和我的方向，好像是一路的。”
“沈确，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这句话，是在赌什么？”
“赌什么？”
“赌我的盘，最后对你有利。”我说，“但你没看过我的牌，你凭什么赌？”
他沉默了片刻，“因为大妖到现在，没有骗过我。”
“没骗过你。”我说，“不代表我不会。”
“我知道，但我还是赌。”
“为什么？”
“因为不赌，我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我看着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压。
前世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前世他说的是“我需要你”，说的是“你对我有用”。
“需要”和“赌”，不是一回事。
“行，那就别废话，去查纪家，查完了再来跟我显摆。”
他站起来，“纪家？”
“查了就知道，查不到，说明你还不够格来跟我谈。”
他盯着我，“大妖，你这是在将我的军。”
“去吧。”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把蛇信子吐了吐。
前世他也说过“咱们是一路的”。
然后他封侯拜相，然后他拿起斩妖剑，然后他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一世，我不打算信这句话。
但“不赌，我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前世他没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