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第三周，我对着镜头录遗言。光头，素颜，老年斑。“我叫林深。入殓师。
我给48个网红化过妆。她们死前都问我：我是不是不够美？”“现在轮到我了。
”“别为我修图。”我笑了，像18岁的小美那样笑。“丑吗？但这是真的。
”01“第48个。”我拉开裹尸袋的拉链。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纸。里面躺着一个女孩。
26岁。身份证上写着：陈美，1998年生。她的脸像被揉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纸。
鼻子塌了，嘴唇歪了，颧骨上有两片假体顶着皮肤，随时会戳出来。死因：整容感染，
多器官衰竭。我戴上手套。手很稳。做这行五年，见过更惨的。她的手机从裹尸袋里掉出来，
摔在地上。屏幕亮了。是一条没发出去的视频。封面是她，素颜。我点开。
视频里的女孩坐在出租屋里，背景是乱糟糟的化妆台。她没化妆，黑眼圈很重，脸上有痘印，
额头还有一块胎记。她对着镜头笑：“我叫小美。美妆博主。300万粉丝。
”“没人见过我这张脸。”“我修了三年图，整了两年容。现在，我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
”“这条视频，是我最后的样子。记得帮我发。”视频结束。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300万粉丝。没人见过她素颜。我拿起化妆刷。手还是稳的。但这次，不用修图。
我开始给她上妆。殡仪馆的规矩：死者需要化妆，让家属看最后一眼。但小美没有家属。
联系人写的是“无”。她是一个人来的。我蘸了粉底，在她脸上轻轻拍。假体顶着皮肤，
凹凸不平，粉底根本盖不住。我换了遮瑕膏，一点一点填那些坑。“你整了多少次？”我问。
她当然不会回答。我继续填。鼻子，颧骨，下巴。每一刀都在脸上留下痕迹。四年前，
我还是个摄影师。拍人像，拍广告，把活人修成塑料。那天我拍了一个女孩。18岁，
刚来北京，素颜，笑得像太阳。她说：“林深哥，别修我的图。我就想让大家看到真实的我。
”我说好。照片发出去，评论区炸了：“太胖了”“脸好大”“这也能当模特？
”那条微博下面，3000条评论，2900条是骂她的。她后来私信我：“林深哥，
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看？”我说不是。但我没拦住她。三个月后，她开始整容。半年后，
她开了美妆账号。一年后，她有了100万粉丝。她再也不素颜了。现在她躺在我面前。
26岁，300万粉丝，整容感染。我把遮瑕膏放下。“小美，”我说，“你让我发的视频，
我发。”我打开她的手机，找到那条视频。点了发送。账号认证：美妆博主小美，
粉丝301.2万。视频标题：《最后一条。素颜。》发送成功。我放下手机，继续化妆。
这次我没用粉底，没遮瑕，没修容。我只给她洗了脸，涂了层保湿霜。
把她额头上的胎记露出来，脸上的痘印也没盖。她的脸还是不平。假体顶着皮肤，
颧骨高一块低一块。但这是真的。三十分钟后，手机震了。推送消息：您的视频《最后一条。
素颜。》播放量10万。又震：50万。再震：100万。我擦擦手，打开评论区。
第一条：“**？这是小美？整容前？”第二条：“假的吧？她怎么可能长这样？
”第三条：“炒作！绝对是炒作！”第四条：“她好丑。”第五条：“心疼。她一定很痛苦。
”我关掉手机。继续化妆。两小时后，殡仪馆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女人。
她穿着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请问……陈美是在这儿吗？”我站起来：“您是？
”“我是她妈。”女人眼睛红肿，“她三年没回家了。我……我看到视频才知道她出事了。
”我指了指化妆间。女人走进去，看见小美，腿一软跪在地上。
“小美……你怎么成这样了……”她摸着女儿的脸，
“你小时候多好看啊……为什么要整容……”我站在门口，没说话。女人哭了十分钟，
站起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她18岁。刚考上大学。她说要去北京当模特。
”照片上的女孩素颜，扎马尾，笑得露出虎牙。我认识这张脸。四年前我拍过。
女人把照片放在小美手边：“闺女，妈不怪你。你小时候，村里人都说你好看。
是妈没告诉你，好看不是最重要的。”她走了。我关上门，回到化妆台。
小美的手边放着那张照片。素颜，马尾，虎牙。我拿起化妆刷，蘸了粉底。然后停住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小美脸上。假体在光下透出半透明的光。
她手机又震了。视频播放量：5000万。热搜第一：#美妆博主小美素颜#评论区还在吵。
我拿起刷子，把粉底放下了。“不化了，”我说，“这样就挺好。”**在化妆台上，
点了根烟。四年前，我拍小美那天，是我职业生涯最高光的一天。
我觉得自己拍出了“真实”。但真实的下场，是3000条辱骂。小美整容后，
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脸缠着绷带，眼睛肿成一条缝。“林深哥，”她说，
“现在他们不骂我了。他们说我变好看了。”我站在病房门口，说不出话。那天晚上，
我把相机卖了。第二天，去殡仪馆报到。死人不会在乎自己好不好看。至少我以为不会。
我翻开小美的手机备忘录。最后一条，写于手术前一天：“明天做第8次手术。隆鼻，
垫下巴，抽脂。”“医生说有风险。但我不在乎。”“只要能变好看。只要他们不骂我。
”“我受够了素颜。受够了他们说‘你好丑’。”“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
也不要再被他们看见那张脸。”我关掉备忘录。她真的死在手术台上了。但临死前，
她却说：“帮我发素颜视频。”她终于不怕了。只是太晚了。晚上八点，我关灯准备走。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喂？”“林深？我是老周。殡仪馆的。明天有个新来的，你接一下。
”“什么情况？”“27岁，健身博主。过度节食，器官衰竭。32公斤。”“32公斤？
”“对。送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外卖界面。她最后想点一块蛋糕。
草莓味的。”我挂了电话。窗外下雪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小美。她安静地躺着，素颜，胎记，
痘印。手机屏幕还亮着。最新评论：“谢谢你让我们看到真实的小美。她很美。”我关上门。
走出殡仪馆，雪落在肩上。我想起四年前拍过的那张照片。标题：《最真实的美丽》。
评论区第一条，我发的：“太胖了，减减肥吧。”纸条被我攥成一团。手机又响了。
我接起来。“小林，明天那个健身博主，叫小雯。她还有遗言。”“什么遗言？
”“她想吃蛋糕。草莓味的。”我挂了电话。纸条从指缝掉在地上。我没捡。
02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殡仪馆。小雯已经送来了。裹尸袋上贴着标签：赵雯，27岁，
身高168cm，体重32kg。我拉开拉链。她瘦得像一具骨架。脸颊凹陷，颧骨突出，
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手臂上全是针眼，是输液留下的。168的身高，32公斤。
我算了算。BMI只有11.3。正常人是18.5-24。她把自己活活饿死了。
我翻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外卖界面。购物车里有一块蛋糕。草莓味的。6寸，
188元。下单时间：三天前，晚上11点47分。付款状态：未支付。
她连188块都没有了吗？我翻了翻她的钱包。里面有张银行卡，余额：47元。
还有一张健身房的会员卡，年费8888元，有效期到明年。她花8888办健身卡，
却连188块的蛋糕都买不起。手机震动。私信弹出来。发件人：赵雯。收件人：她自己。
内容：“第1095天。三年了，我没吃过一口甜品。”“今天是第1095天。
”“我打开外卖软件47次。购物车里放着草莓蛋糕。6寸，188块。”“我想吃。
但我不能吃。吃了就胖。胖了就没人喜欢了。”“去年今天，我85斤。
他们说我‘瘦了好看’。前年今天，我110斤。他们说我‘胖得像猪’。
”“我不知道该信哪个。”“林深哥，如果你看到这条，帮我买一块。放我旁边就行。
我闻闻味道。”发送时间：三天前，晚上11点48分。也就是她下单之后一分钟。
她看了那块蛋糕很久，最后没付款。我关上手机，走出殡仪馆。外面的雪停了。
街对面的蛋糕店刚开门。我走进去。“有草莓味的吗？”店员指了指柜台：“刚做的，6寸，
188。”我掏出手机扫码。“加个盒子，谢谢。”店员把蛋糕装好，递给我：“送女朋友？
”“不是。送一个朋友。”我拎着蛋糕往回走，翻开小雯的朋友圈。设置：仅自己可见。
三年前：“戒甜品第一天。加油，瘦到100斤！”两年前：“戒甜品第365天。
今天生日，好想吃蛋糕。但吃了就前功尽弃了。忍住。”一年前：“戒甜品第730天。
85斤了。但他们说还不够瘦。还要再瘦。”三天前：“戒甜品第1095天。
我好像忘了蛋糕的味道了。”我关掉手机。她没忘。她只是不敢吃。回到殡仪馆，
推开化妆间的门，小雯还躺在那里。32公斤，骨架，凹陷的脸。我把蛋糕盒子打开，
放在她手边。草莓味飘出来，甜甜的。“你说想吃蛋糕。我买了。草莓味的。”我蹲下来，
把盒子往她手边推了推。“你为了瘦，三年没吃甜品。现在可以吃了。”她的手指蜷缩着，
像干枯的树枝。“吃吧。没人骂你了。”我站起来，退后两步。化妆间很安静。
只有空调嗡嗡响。蛋糕上的草莓很新鲜，红得发亮。我转过身，打开柜子，拿出化妆箱。
粉底，遮瑕，腮红，口红。我一样一样摆好。然后停住了。我该给她化妆吗？
她的遗愿不是化妆。是蛋糕。我放下刷子，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小雯，”我说，
“你知道吗？五年前，我刚入行那会儿，拍过你。”她当然不会回答。“那时你65公斤。
举着铁饼大笑，皮肤晒成小麦色。你说，‘健康就是美’。”我打开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穿着运动背心，胳膊上有肌肉线条。她举着铁饼，
笑得露出八颗牙。阳光打在她脸上，皮肤上有汗珠，亮晶晶的。
我拍下她说的那句话：“健康就是美！”照片发出去后，我配了标题：《力量与美》。
评论区第一条：“太胖了，减减肥吧。”是我发的。我盯着那条评论，手指发凉。那时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