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风却还在刮。
一百二十一个人,成两路纵队,在黑夜中沉默地行军。
半个小时后。
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砖窑。
陈峥突然举起左手,握成拳头。
整支队伍瞬间停住。
所有的枪口下意识地向外警戒。
“就地隐蔽,休息二十分钟。”陈峥放下手,“九连一排,放出三个暗哨,两百米,有动静不要开枪,跑回来报信。”
“是!”一排长是个干瘦的汉子,立刻点点头,点出三个机灵的老兵,钻进了前方的黑暗里。
剩下的人迅速散开,依托着砖窑的残破墙体,各自找好了位置。
士兵们迫不及待地打开缴获的日军干粮袋,掏出硬邦邦的饭团和牛肉罐头。
用沾着泥土和血迹的手指抠着吃。
赵黑子走到窑洞深处,在几个老排长身边蹲下。
他把歪把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砖头上,从兜里摸出一块带着酱汁的牛肉,狠狠咬了一大口。
“连长。”干瘦的一排长靠了过来,嘴里嚼着饭团,“这营长,到底是哪路神仙?我当了七年兵,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周围几个老兵也都竖起了耳朵。
赵黑子用力把牛肉咽下去,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哪路神仙?要命的神仙。”
“真邪了门了。”二排长摸着大腿上放着的三八大盖,“咱们趴在土坡背面,连鬼子的毛都没看见,营座一声令下,咱们一露头,那帮鬼子全撞在咱们枪口上!”
赵黑子冷哼了一声,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那是中央军教导总队和德国顾问鼓捣出来的战法,咱们以前打仗,就知道抢山头,趴在山顶上往下打,鬼子的舰炮和步兵炮一犁,咱们先死一半。”
几个排长听得入了神。
“他倒好,”赵黑子继续说,“直接让咱们躲在土坡背面,鬼子的炮打不着,机枪扫不着,等鬼子爬上坡顶,连个掩体都没有,纯粹就是案板上的肉。”
“这还不算最毒的。”干瘦的一排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最毒的是画的那条线,十米!他硬是压着咱们,让鬼子走到十米以内才开枪,十米距离,几百发子弹泼过去,神仙也躲不开。”
老兵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那场大获全胜的伏击,背后隐藏着多么恐怖的算计。
“这得是从死人堆里滚过多少回,才能练出这份定力?”二排长看向窑洞门口那个挺拔的背影,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桀骜。
陈峥站在窑洞口。
他转过身,走向赵黑子。
赵黑子见他过来,立刻放下手里的干粮,站了起来,身体笔直。
周围的老兵也跟着齐刷刷地站直了。
陈峥走到赵黑子面前,目光落在那挺歪把子上。
他伸出手,抓住机枪的提把,单手拎了起来。
“大正十一式,射速不快,但精度高,不过……这枪有个致命的弱点。”
陈峥抬起头,看着赵黑子。
“供弹漏斗如果不随时刷油,子弹上的沙尘进枪机,两板子弹打完,退壳挺必断,断了,这枪就是一根废铁。”
赵黑子愣住了。
他虽然是个老兵,但这日本机枪他也是头一回摸,根本不知道这些门道。
陈峥从腰间的缴获物资里摸出一个铁皮油壶,拧开盖子,将几滴枪油滴在机件连接处,然后利落地将枪机复位。
他站起身,把机枪推到赵黑子面前。
“枪是好枪,但好枪得配懂枪的人,每天擦拭三次,这挺机枪,就是全营的火力支柱,人在枪在,人死,枪也得给我砸烂了再死。”
赵黑子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机枪,重重地点了点头。
“营座放心!枪在人在!”
陈峥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窑洞的另一侧走去。
经过这短暂的交流,湘军老兵们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这乱世,跟着一个狠人能活命,跟着一个懂打仗的狠人,能活得像个人。
……
窑洞的角落里,光线昏暗。
杨二狗缩在一堆破砖头后面,正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半个冰冷的饭团。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是经历战争恐惧的生理反应。
但在恐惧之外,他那张脸上,却挂着一丝窃喜。
他的左手,死死地捂着自己有些宽大的军装裤兜。
裤兜鼓囊囊的。
“峥哥这回可是真显了神通了……”杨二狗一边嚼,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刚才打扫战场的时候,陈峥下令所有人搜刮武器弹药。
老兵们都在抢子弹、抢刺刀、抢罐头。
只有杨二狗,趁人不注意,专门摸那些日本军官和曹长的尸体。
他摸到了货。
整整三条沉甸甸的武装带,夹缝里全是大洋。
还有两个日军小队长身上的钱包,里面塞着几根金条和一叠法币。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人命不值钱,但钱值钱。
有了这些大洋和金条,只要能活着退到南京。
他杨二狗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这份罪了。
杨二狗越想越兴奋,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喀啦。”
裤兜里的银元撞击在一起,发出了一声动听的脆响。
在这满是咀嚼声的破砖窑里,这声音其实并不大。
但陈峥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陈峥站在距离杨二狗五米外的地方,侧着脸,没有看他。
在教导总队,他受过蒙眼听声辨位的极限训练。
那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绝不是子弹壳的声音。
那是银圆!
陈峥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地上的几具碎砖,盯住了角落里的杨二狗。
杨二狗正准备往嘴里塞第二口饭团,余光突然瞥见陈峥站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自己。
他浑身的汗毛炸了起来。
陈峥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地朝杨二狗所在的角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