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个少年,再也不会等在暗房外了。
爸的身体在云南的气候里渐渐有了起色。
刚来的时候他瘦得颧骨高耸,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现在能自己拄着拐杖在院子里遛弯了。
我变着法儿地给他做好吃的,把他养得脸上重新长了肉。
但他的魂好像还是没找回来。
我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他的窗户,不止一次听见他在屋里跟妈的照片说话。
“桂英,今天院子里那棵枇杷结果子了,你最爱吃枇杷……你要是在就好了。”
我站在窗外听着,指甲掐进掌心,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也很想妈。
就算妈逼我跟陆怀远分手,就算妈藏了我的信,那也是我妈。
人死了就是真的没了,再多的怨恨都没处说了。
转眼就过了快一个月,这天照相馆里来了一单急活——
兵团要拍一批宣传照,用来做光荣榜。
马师傅把相机往我手里一塞:“小夏你去,今天光线好,在机关礼堂门口。”
我背着那台老式海鸥相机到了场地,远远看见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
我走近了几步,正准备开口打招呼,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来。
我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军人,军装笔挺,齐耳短发,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二等功奖章。
对方看到我也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里带着些许疑惑。
“同志,你是照相馆的?”
“对。”我回过神来,把相机举起来挡住半张脸,“我给你们拍宣传照,请站近一点。”
拍摄过程很顺利。
女军人很配合,姿势标准,笑容得体。
只是在拍完最后一组之后,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同志,你认识陆怀远吗?”
我按快门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没有回答,只是放下相机,冲对方礼貌地笑了笑:“拍完了,照片洗好了我送到你们宣传科。”
“女军人没有就此打住,反而走近了一步,语气笃定:“我是陆怀远军校的同学。他宿舍墙上挂过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是你。”
风吹过礼堂门口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是。我认识他。”
“但那些,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陆怀远退婚的消息,我是从周志明的信里知道的。
那天我在暗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封信。
信很长,写了整整四页纸。
周志明大概是攒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老班长在你走后的第二天,就把婚礼取消了。】
【他一句话没解释,当天就请缨去云南边防哨所驻守,那地方又冷又偏,没人愿意去。】
【临走前他来找过我,喝了一整瓶白酒。喝醉了以后他跟我说,如果他十年前知道那些事,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