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天热得像蒸笼。
沈芙的闺房里堆满了衣裳,床上、椅子上、妆台前,到处都是。
丫鬟捧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这件呢?”
沈芙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皱着眉。
“不行,这颜色显黑。”
丫鬟又换了一件藕荷色的。
“这件呢?”
“太素了。”
又换了一件水红色的。
“太艳了,不稳重。”
丫鬟已经换了七八套,手都酸了。
沈芙还是不满意。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衣柜前,自己翻。
翻了半天,最后拿出最开始那套——月白色的褙子,绣着几枝兰草,素雅大方。
“就这件吧。”
丫鬟松了一口气,赶紧把其他衣裳收起来。
“姑娘,您这几个月练了这么久,肯定能行的。”
沈芙盯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你说,顾夫人会喜欢什么样的?”
丫鬟想了想:“端庄、大方、有才情的吧。”
沈芙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想起沈蘅。
沈蘅从来不刻意表现什么,说话淡淡的,穿衣也淡淡的。可偏偏就是有人喜欢她。
从前裴家喜欢她。
现在赵晏缠着她。
凭什么?
沈芙深吸一口气,把那念头压下去。
这次不一样。
这次有母亲安排,有太傅大人的面子。顾家不会不识抬举。
她对着铜镜,弯起嘴角。
笑了几个月了,这个角度她已经烂熟于心。
七月中旬,崔氏的赏秋宴帖子终于送了出去。
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洒金笺,笔尖蘸了墨,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
“闵安侯府顾夫人”——这几个字,她写了三遍才满意。
帖子用词得体,既不显得巴结,又不失热络。
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装进信封,交给心腹婆子。
“亲手送到顾夫人手里,别经过旁人的手。”
“是。”
婆子接过帖子,躬身退下。
崔氏又拿起另一张帖子,写下“沈家旧宅沈蘅”几个字。
这一封写得随意多了,三笔两笔就写完。
她冷笑一声。
带上沈蘅也好,正好衬得芙儿更出挑。不请反而奇怪,请了倒显得她这个伯母大度。
帖子一封封装好,交给人送出去。
崔氏站在窗前,看着下人们骑马远去的背影。
秋天快到了。
她的计划,也该结果了。
她不知道,顾夫人从来不是她能算计的。
七月下旬,帖子送到了沈家旧宅。
姜雪吟接过来,翻了翻,皱眉。
“赏秋宴。又来了。”
沈蘅从账册上抬起头,瞥了一眼。
“去看看也没什么。”
“你不想去就不去。”
姜雪吟把帖子放在桌上。
“没事,娘。伯母办了宴,不请不像话,请了不去也不像话。”
沈蘅低下头,继续看账。
江南又送来一批账册,她批注写了一半,不想打断。
姜雪吟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她总觉得崔氏办这场宴没那么简单。
太傅夫人办宴请各府女眷是常事,可偏偏这次请了顾夫人,又偏偏芙儿还没定亲。
说巧合,未免太巧了。
“那娘陪你去。”
“好。”
沈蘅头也没抬。
姜雪吟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赵晏照例来铺子。
沈蘅在整理货架,把新到的茶叶按品级摆好。
赵晏靠在柜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百无聊赖。
“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没有。”
沈蘅头也没回。
“过几天要去赴个宴。”
“什么宴?”
“我伯母办的赏秋宴。”
赵晏“哦”了一声,没当回事。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都有谁去?”
“各府女眷。具体名单我没看。”
赵晏把折扇收起来,在掌心敲了敲。
“闵安侯府会去吗?”
沈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赵晏笑了笑,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听说顾夫人在给世子挑媳妇。这种宴,她应该不会错过。”
沈蘅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摆茶叶。
赵晏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语气,嬉皮笑脸的。
“那你去吧。无聊了找我,我请你去城西吃新开的那家馆子。”
沈蘅头也没抬。
“你一个男子,怎么请我吃饭?”
“扮女装也行。”
“……你滚。”
赵晏嘿嘿笑着,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收了笑。
眉头皱了一下。
顾家。赏秋宴。
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低头理货的沈蘅。
站了一会儿,转身大步走了。
八月初。
赏秋宴越来越近,沈芙开始失眠。
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帐顶的流苏在月光里微微晃动。
顾夫人会问什么?
她该怎么答?
如果顾世子也在,她该怎么表现?
会不会太紧张说错话?
会不会不够大方?
会不会——
沈蘅。
她也会去。
沈芙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沈蘅会不会抢自己风头?
她比自己好看吗?不。她只是会装。装得云淡风轻,装得什么都不在乎。可偏偏就有人吃那一套。
沈芙在被子里攥紧了拳头。
不会的。
沈蘅定过亲,被退过婚。顾家不会看上她。
不会。
这次一定是我的。
她在被子里无声地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赏秋宴前三天。
安王府书房。
安王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崔氏送来的赏秋宴安排。
宾客名单,座次,流程,事无巨细。
他看得很慢,逐行逐句。
顾夫人确认出席。沈芙那边也准备好了。崔氏做事还算稳妥。
安王端起酒杯,慢慢品了一口。
酒液辛辣,他眯了眯眼。
等赏秋宴上顾夫人看中沈芙,两家开始议亲,他在京城这盘棋就算落下了一颗关键的子。
沈太傅是文官旗帜,顾家掌握粮草调度。这两边一旦绑在一起,他日后要做什么,就方便多了。
这让他又想起裴家。
流放岭南快十年了。岭南那种地方,十个人去,一个回来都算命硬。大概已经烂在哪座矿山里了。
已经绝无翻盘之可能。
安王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安排。
三日后的事,不能有任何差池。
赏秋宴前两日。
沈家庭院的桂花树上,挂了星星点点的花苞。
小小的,嫩黄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还看不见。
沈蘅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凑近闻了闻,没有香气。
“秋天快来了。”青禾在旁边说。
“嗯,又一年秋天了。”
沈蘅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桌上还有账册没看完,她坐下来,翻开这一页,继续批注。
窗外,桂花树静静站着。
花苞很小,藏在叶子底下。
风从树梢穿过,有几颗花苞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