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顶山离商丘不算远,走高速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苏卫国这次没带司机,亲自开车,副驾上坐着苏诚。
一路上父子俩话不多,车里放着豫剧磁带,常香玉的《花木兰》,苏卫国跟着哼了两句,嗓子粗粝,哼得并不好听,但哼得专心。
商丘那边,苏琳一个人在公司顶着。
苏卫国离开公司半个月,手机时开时关,到后来干脆打不通了。
公司里的人开始还只是私下嘀咕,后来嘀咕变成了议论,议论变成了谣言。
有人说苏卫国在北京被抓了,有人说神火矿业要破产了,有人说苏家卷了钱要跑路。
谣言传到苏琳耳朵里的时候,她刚从财务部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上个月的报表。
她没吭声,把报表抱回办公室,关上门,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然后拿起电话通知行政部:上午九点,开例会。
早上八点五十,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方形的会议桌,苏卫国以前坐的那把头把交椅空着。
两侧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跟了苏卫国十年往上的老人,当年跟着他在井下爬过的,如今个个都是公司高层,分管着生产、销售、财务、行政。
苏琳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嗡嗡声停了一瞬。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记事本。
她走到会议桌前,没有去坐父亲那把椅子,而是站在桌尾的位置,把记事本放在桌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各位,今天这个会是我通知开的,不是我爸通知开的。我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要问,一个一个来。”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炸了锅。
“苏经理,老总到底去哪了?电话打不通,短信也不回,这都半个月了,公司里里外外一堆事等着他拍板,这人找不到,算怎么回事?”
第一个开口的是分管生产的副厂长刘德胜,五十多岁,光头,脖子晒得黝黑,说话的时候两根手指不停敲着桌面。
紧接着接话的是销售部的冯国忠,瘦高个子,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语气不善。
“对啊苏经理,好几个大客户都在问续约的事,价格、量、合同期限,哪个不是我跟你爸敲定的?他现在不露面,人家客户还以为咱们要黄了。”
“我跟你们说了,我爸在休息。”苏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休息?”
刘德胜靠回椅背上,他跟苏卫国一起在井下爬出来的交情,自认有资格唱这个白脸。
“休息半个月?琳琳,你跟叔说实话,你爸是不是碰上什么麻烦了?要是真有事,咱们一起扛。煤矿这块,二十多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瞒着大家,大家都慌,这一慌,外面更乱。”
苏琳看着他,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刘叔,我问您。矿上现在三个矿口,正常出煤的有几个?”
“两个。”刘德胜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怎么了?”
“日产多少吨?”
“一万出头。”
“安全事故有没有?”
“没有。”
“工人工资发了吗?”
“发了。”
“那您慌什么?”
刘德胜被她问得一愣。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苏经理,话不能这么说。”
财务总监马文才推了推眼镜,他不算跟苏卫国一起打江山的老人,是后来从外面请的,说话斯文,但斯文里藏着刺。
“账上现在躺着四亿多现金,这笔钱怎么用,往哪儿投,没有苏总的签字,一分都动不了。这不是慌,这是流程。”
苏琳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一点都没躲:“马总监,我问你一个问题,公司账上的钱,是谁的?”
马文才皱了皱眉:“当然是公司的。”
“公司是谁的?”
“苏总的。”
“那就行了。”
苏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公司是我爸的,钱也是我爸的。他不在,没说要用钱,那钱就放在那儿不动,你们急什么?”
会议桌上一时间没人说话了。
几个老家伙互相看看,嘴唇翕动着,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琳把桌上的记事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了七八条,都是各个部门报上来的待办事项,她用笔尖点着第一条,逐一交代。
声音不大,但没有人打断她。
苏琳这几年跟着他爸确实成长了许多。
很多事情也都是苏琳代办。
这几天主要还是稳住公司,等商家好卖公司的价格。
这里就成了过去式。
神火也将易主。
而此时,平顶山市。
苏卫国的别克GL8停在平煤集团总部大楼门口的时候,车里的电子钟刚好跳到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透过挡风玻璃把眼前这栋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平煤总部是前年新盖的,二十多层,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楼顶上“平煤集团”四个铜字擦得锃亮,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着嘴,嘴里含着石头珠子,爪子底下踩着小狮子,一副吃定了谁的样子。
“爸,进去吧。”苏诚解开安全带。
苏卫国没吭声,又看了那栋楼几秒钟,思考着谈判思路。
然后他推开车门,整了整衬衫领子,迈步往里走。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穿藏蓝色西装的办公室主任,四十来岁,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乱,笑起来露出一排烟渍牙,一边引路一边寒暄:“苏总大老远过来,辛苦了辛苦了。陈董事长今天上午推了两个会,专门等您。”
苏卫国嗯了一声,跟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里的广告屏正在循环播放平煤的宣传片。
井架、传送带、堆成山的煤,配着雄壮的交响乐,画外音字正腔圆地念着“打造中原煤炭旗舰,迈向资本市场新征程”。
苏诚盯着屏幕上“资本市场”那四个字,若有所思地眯了一下眼。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层。
门推开的时候,陈鉴升已经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了。
这个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齐整,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打领带。
脸上的皱纹很深,法令纹从鼻翼两侧拉到嘴角,像两道刀刻的印子,但眼睛很亮,那种生意场上泡了几十年才淬出来的亮。
“苏总!”
他绕过办公桌,伸出手迎过来,声音中气十足。
“好久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前年煤炭订货会上吧?来来来,坐,坐。小王,泡茶,泡那个信阳毛尖。”
苏卫国握住他的手,脸上浮起笑,但那笑意只到了脸颊,没到眼睛:“快两年了,陈董事长看着气色不错。”
“哎呀,老骨头了,什么气色不气色。”
陈鉴升摆摆手,把他们让到沙发上坐定,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翘起一条腿,身子往后靠了靠。
秘书端了茶进来,三杯,白瓷杯,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清香很淡。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陈鉴升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先开口了:“苏总,你在电话里说的事,我认真考虑了。”
苏卫国坐直了身体,手指搭在膝盖上。
“我跟你交个底。”
陈鉴升把茶杯搁下,搁在茶盘正中间,不偏不倚。
“平煤现在正在准备上市,材料报上去了,券商是北京请的,会计师事务所是四大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家务事:“上市之前,集团需要把盘子做大。资产规模、营收、利润,都得往上刷。你神火矿业北区那三个矿口,报表我看了,年产三百多万吨,设备八成新,矿权清晰,探明储量也扎实,是好东西。”
“多谢陈董事长看得起。”苏卫国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