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好在月光明亮。
陆枝打开手帕,那玉佩便展露在两人眼前。
那是一块上好的白玉,光泽盈润,触手生温。
一面雕着龙,一面刻着一个“璋”字,这是谢璋出生后没多久,皇帝找人雕刻的。
皇室每位皇子都有一块。
“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了。”就着月光,姜雁梅看清上面的璋字,忍不住念了一声。
“先到马车上休息一会,丑时动身,正好赶上卯初城门开。”
大盛朝春季城门开放时间是卯初一刻,关闭时间是戌初。
“**饿了吧,再忍一忍,马车上还有些干粮。”
陆枝点点头,将玉佩随手塞入袖中。
马车停在半山腰,找到玉佩的地方在后山,走过去的话需要经过云隐寺。
不远处笼罩在月光下的云隐寺,更显庄严肃穆。
姜雁梅忍不住对着拜了拜,“菩萨保佑,大少爷的婚事一定要黄!”
陆枝道:“一定会的。”
前世蒋卿为了用大哥衬托陆泽扬,在入洞房时故意给他下了泻药,以致他出来敬酒时迟了两刻钟。
两刻钟,能做很多事了,于是所有人都认为大哥贪恋女色,毫无自制之力,惹得祖父很不满。
这一世,想来蒋卿也会如此行事。
而沈媚既然动了顶替沈薇的心思,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和陆泽扬圆房。
若蒋卿不动歪心思,大哥准时去了新房,发现新娘弄错马上换过来的话,沈媚的盘算可能会落空。
只是没有如果。
两刻钟,够成事了。
咔嚓,有什么声音从旁边的林子里传出,陆枝下意识看过去。
林中影影绰绰,好似有几团黑影,又好似什么也没有,刚才的声音似乎也只是幻听。
“啊!”这时,突然有女子的惨叫声随着夜风飘过来,把两人吓了一跳。
姜雁梅连忙护着陆枝,“什么声音?!”
陆枝:“好像是从寺庙后的客房传出来的。”
“啊!”
又是接连几声惨叫,还有女子尖利的哭喊声:“啊!嬷嬷!我好痛!”
随后是一道年老的哽咽声,有些模糊,“少夫人,你忍忍,产婆很快就来了!”
陆枝听得并不太真切,但已经猜到是有妇人生孩子难产。
她前世当了几年蒙面大夫,医者仁心,遇到这种事情自然无法置之不理。
“梅姨,我们去看看。”
姜雁梅有些担心两人身份被发现前功尽废,但同为女人,深知生产时的凶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两人迅速往客房方向而去。
在她们离开后,树林里的黑影也悄然消失。
快到客房时,陆枝放下帷帽上的黑纱挡住面容。
小院落里乱成一团,十几个僧人在不远处念着经祈祷,外面无人看守,两人直接走进去。
院落正中一间屋子烛火跳跃,除了妇人痛苦的哭喊声,老嬷嬷强装镇定安抚的声音,还有一道娇柔的低哭声,“都怪我不好,非要来这云隐寺上香,害得表姐踏空受惊动了胎气。”
丫鬟轻声劝:“这哪是**能料到的?谁想到少夫人七个多月的身子这般娇弱,说见红就见红,**莫自责了。”
陆枝听得心一紧,七个多月动了胎气,在这偏远的云隐寺,无产婆无大夫,稍有不慎,随时一尸两命!
陆枝三两步冲到房门前敲响,“里面可是有夫人在生产?我是大夫,我会接生!”
这话不假,前世她确实替人接生过。
屋里响起嬷嬷惊喜的声音,“快,快请进来!”
立马有丫鬟打开了门,门一开,血腥气便涌了出来。
陆枝迅速走到床边。
床上年轻妇人满头汗水,面色惨白,因过于痛苦,下唇都咬出了血。
嬷嬷扑通跪在地上,两个丫鬟也跟着跪下。
“我家老太爷是白阁老,老爷是户部白侍郎,床上这位是我家少夫人,她腹中怀的是白府嫡长曾孙!”
“姑娘,只要你出手相救,我家老太爷老爷和少爷,定会感激不尽!”
白阁老?白侍郎?沈薇的外祖父和大舅舅?
陆枝愣了一下,床上这位竟然是白府长媳,沈薇的大表嫂!
“快起来,我家**会尽力的。”姜雁梅扶起三人。
陆枝的记忆涌了上来。
前世白府长媳袁氏,陪着来京城作客的表妹到云隐寺祈求姻缘,不小心动了胎气,孩子难产生不下来,在庙中痛了两天两夜最后一尸两命。
袁氏与白大公子成婚七载,非常恩爱,子女缘却有些薄,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白府的第一个曾孙。
后云隐寺因为此事再次变得门可罗雀,香客大量减少。
而白大公子为妻守了三年后消失不见。
有人说是出了家为已故的妻儿祈福,有人说是为妻殉了情,总之陆枝前世直到死前,再没听过白大公子的任何消息。
前世陆枝听说此事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现在一回想,袁氏出事的那晚,正是这一晚!
“痛,好痛!嬷嬷,我忍不住,呜呜呜!”袁氏痛哭。
陆枝握住她冰凉的手,“夫人放心,我是大夫,有我在,你和腹中孩儿都会平安无事。”
袁氏好似看到希望,流着泪问:“真......真的吗?!”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陆枝道:“想想你的夫君,你舍得和他阴阳两隔吗?”
袁氏哭着摇头,“不,我不要!”
她和夫君约定过,此生要恩爱到白头。
“那现在听我指令,咬着这个,再痛也忍着,保留力气......”
袁氏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想来哭喊了最少半个时辰以上。
陆枝拿布巾给她咬住。
“深呼吸,放松......”
看着袁氏的情绪有所稳定,陆枝道:“我现在替你检查......”
她正要动手,先前那娇柔的女声迟疑道:“张嬷嬷,我听这**声音年纪和我差不多,怎会接生?会不会太冒险了?”
张嬷嬷愣住。
袁氏发动已经一个多时辰了,之前产婆曾说过胎位不正,再过几日便可动手纠正,减少生产时的风险。
可没想到却在云隐寺动了胎气提前生产,她心急如焚又要安抚袁氏,已是心力交瘁,一听到陆枝说是大夫会接生,便什么也没多想,全然信了陆枝。
如今表**一提醒,张嬷嬷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声音娇柔的表**继续细声细气道:“她和她的下人进来后都戴着帷帽,脸都不敢露,也不知是什么人,这要是出了事,该怎么向表姐夫交代啊?”
陆枝扭头看向表**,那表**十五六岁,生得颇为秀美,和床上妇人有五分相似,穿着打扮素雅中有些老成,硬是让她看起来成熟了两分。
张嬷嬷听闻此话,犹豫着对陆枝道:“这位姑娘,表**说的也有道理,要不,你先取下帷帽报上姓名如何?”
姜雁梅道:“张嬷嬷,我们有不得已的理由,暂时不方便。”
张嬷嬷下意识挡住陆枝,“这样我没办法把少夫人交到你们手里。”
“这位**,张嬷嬷已让下人快马回城,想来过不了三个时辰,表姐夫、产婆和大夫都会来,到时表姐定能顺利生下侄儿。”
表**起身福了福,柔声道:“我在这里代表姐谢谢**。”
这是送客的意思。
陆枝没有动。
袁氏已经半昏迷了。
若产婆和大夫这个时候来,或许有机会救下袁氏,可他们还要近三个时辰才能赶到,那时袁氏已力竭,神仙也难救。
身为大夫,就算眼前这妇人不是白府袁氏,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一尸两命。
陆枝淡淡道:“张嬷嬷,表**年纪小不懂,你应该懂,妇人生产如过鬼门关,拖得越久,你家少夫人一旦力竭,神仙也救不回来。”
张嬷嬷面色一白。
陆枝又看向表**,“表**,你方才这番话看似为了你表姐,却字字句句把她推向鬼门关,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表**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我没有,”她带着哭腔喊,“我是为了表姐好!”
“为她好就给我闭嘴!”
“出去!”
陆枝突然厉喝,“再不出去,你表姐出了事,你担全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