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否请您……为他主持一场法事?”
女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周河没有急着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这个女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黑色和服裹着纤细的身形,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挽成低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这张脸即便不化妆,放在整个京都也是拔尖的。
但让周河在意的不是她的长相。
而是她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黑气。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
但自从昨天超度了龟田家那个老太太之后,他的感知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层黑气和龟田家那个怨灵老太太身上的,如出一辙。
周河收回目光,语气不紧不慢。
“先起来说话。跪在地上,算怎么回事。”
女子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慢慢站了起来。
“敢问施主尊姓大名?”
“松琦沐子。”
周河点了点头,伸手示意她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松琦夫人,你刚才说你丈夫上个月走了。具体是怎么走的?”
沐子坐下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攥得发白。
“过劳死。他是程序员,在一家大公司做技术主管,那段时间项目赶得很急……”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
“有一天早上,我叫他起床,怎么叫都不应。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周河嗯了一声,没急着接话。
他在等。
果然,沐子沉默了几秒,又开口了。
“葬礼之后,家里就开始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
沐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
“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梦,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脑,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梦变了。他开始跟我说话,让我不要离开家,让我一直陪着他。”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害怕,搬去酒店住了三天。”
周河挑了下眉。
“然后呢?”
“没用。”沐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每天晚上不管我在哪里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我都会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
“每一次都是。”
“衣服没换,鞋也没脱,就那样直挺挺地躺在卧室的床上。”
周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事比龟田家那个麻烦多了。
龟田家那个老太太,说到底就是死不瞑目,怨气没散干净。
超度了也就完了。
但眼前这个情况,明显不是普通的托梦。
人死了,魂魄留恋不散,通过梦境把活人往回拽。
这叫锁魂。
锁的不只是人,还有阳气。
周河看了沐子一眼。
她脸色苍白,嘴唇没血色,眼窝比正常人深了不少。
一个月前才丧夫,不至于憔悴成这样。
“松琦夫人,你最近是不是觉得特别累?睡多久都不解乏?”
沐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是……每天醒来都浑身酸软,连走路都费劲。”
周河心里已经有数了。
【果然。怨灵通过梦境吸她的精气,一天比一天严重。】
【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三年,这个女人就得被她亡夫拉下去陪葬。】
他没有把这个判断藏着掖着。
在这种事情上,说得越严重,对方就越重视。
越重视,出手也就越大方。
“我跟你说实话。你丈夫的情况,不是普通的亡者托梦。”
沐子的身子绷紧了。
“他在用梦境锁你的魂。每做一次梦,你的精气就会被抽走一部分。时间一长,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差,直到有一天,你再也醒不过来。”
“最多三年。”
沐子的脸刷的一下白透了。
“三……三年?”
“不超过三年。”周河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预报。
沐子整个人抖得跟秋风里的叶子一样。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那我该怎么办?”
“超度。”周河把拂尘往臂弯上一搭。“把你丈夫的亡魂超度走,这梦自然就断了。”
“费用呢?”沐子几乎是脱口而出。
周河打量了她一眼。
黑色和服的面料质地极好,腕上戴着的那只手表少说也值几百万日元。
加上她说丈夫是大公司的技术主管,过劳死之后留下的遗产肯定不少。
“一千万日元。”
这个数字出口,沐子连眼都没眨一下。
“可以。事成之后,我以个人名义向三清教捐赠一千万日元。”
【一千万!】
【龙国币将近五十万!】
周河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轻咳了一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善。贫道择日便随施主前往府上一观。”
“不用择日。”沐子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求您今天就跟我去。我真的……一天都不想再拖了。”
周河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和发白的嘴唇,稍微犹豫了一下。
【一千万日元的客户,服务态度得跟上。】
“那就走吧。”
两人出了三清教的院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车身锃亮,在秋日阳光下反着光。
沐子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请上车,周河大人。”
周河坐进副驾。真皮座椅,车内一尘不染,空调温度刚刚好。
【有钱人的车就是不一样。我那辆破尼桑要跟这车比,连个轮胎都比不过。】
车子启动,平稳驶上了公路。
沐子开车很稳,但能看出她的精神状态不好,手指偶尔会微微发颤。
“松琦夫人,你是怎么知道三清教的?”
沐子的目光没离开前方的路面。
“我姑母。她是三清教的信徒,有好多年了。这次家里出了事,她第一个推荐了您。”
“姑母叫什么名字?”
“黑崎静绘。”
周河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张脸。
四十出头,风姿犹存,笑起来很好看的一位夫人。
她和便宜老爹的关系非常“特殊”。老爹在世的时候,松琦静绘三天两头往教里跑,每次来都要跟老爹在后面的楼里“探讨教义”到深夜。
而且这位夫人特别热心,逢人就推荐三清教,是教里最积极的传教者之一。
【原来是她侄女。难怪出手这么大方,一家子都是金主。】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驶入了左京区的一片高级住宅区。
道路两旁种满了枫树,叶子已经红了大半,铺了满地。
周边的房子一栋比一栋气派,花园修剪得整整齐齐,偶尔能看到私人车库里停着的豪车。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最后停在了一栋独栋别墅前面。
和风建筑,两层半高,外墙是浅灰色的天然石材,屋顶铺着黑色的陶瓦,大门是传统的木质推拉门。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松树,树下摆着石灯笼和一方小小的枯山水。
整栋房子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沐子熄了火,转头看向周河。
“周河大人,需要先去墓地吗?我丈夫的骨灰安放在东山的公墓……”
周河没有下车。
他透过车窗看着这栋别墅,眼睛微微眯起。
别墅的屋顶上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正在缓缓流动。
很淡。
但确实在那里。
“不用去墓地。”
周河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你的梦每天晚上都在这栋房子里发生。不管你跑到哪里睡,醒来都会回到这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你丈夫的亡魂,就藏在这栋房子里面。”
沐子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退了半步。
周河握了握腰间的辟邪铃,迈步走向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