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以公事为重。”杨行简简略回道。
吉绥帝念在他新婚之喜,有意恩准他休假几日,亦被他以相同的理由辞谢了。
吉绥帝巴不得臣子们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办差,既然杨行简不领受,他也就权当无事发生。
李昌谷追着杨行简问:“哎,成亲这般仓促,你们可是早就认识?”
“不识。”
“想来必是门第极高!”
“不是。”
“那她是谁家的姑娘?”
“不知。”
“你对自己的妻子,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昌谷只觉得杨行简在诓骗他,继续追问:“哎,那相貌如何?这你总该知道了吧!”
李昌谷常年在脂粉堆里打滚,看女人很有一套,目光只需淡淡一扫,无论裹了几层衣衫,都能精准辨出其身段。
不过他对杨行简的妻子并无亵渎之意,只是纯粹的好奇。
“两只眼睛一张嘴,并无特殊。”
李昌谷听了这寡淡的描述,顿感无趣。
“哪里有这般描述人的。”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是问你这个吗?我是问你模样好不好看!”
杨行简闻言,眼前不由浮现出禾安那鲜活灵动的模样。
好不好看?
除了办案以外,他从未仔细看过别的姑娘,即使见过,在他心里也只留下一团模糊的影子,所以无从比较。
他素来没有与旁人讨论女子容貌的习惯,索性闭口不言,出宫后丢下李昌谷,独自去了刑部衙门。
亥时将至,天光转暗。
禾安挽着妇人常梳的䯼髻,与嘉喜一同站在观云阁前的月洞门下,等待杨行简下值归来。
面上端得一副娴静温婉的模样,若是凑近细看,便能发现她眉心藏有一缕难以消散的愁绪。
她的确愁得很。
江氏昨夜遣人偷偷观望了揽春园的动静,知晓两人不仅未圆房,儿子还早早离开了正院。
新婚第一晚便冷落新妇,这可把江氏气坏了!
禾安去请安时,江氏好好将她安慰了一通,最后还说了,今夜必让杨行简与她圆房。
这番话使得她一整日坐立不安,生怕杨行简受到压迫,会提前将她赶出府去。
毕竟混进府并非易事。
“姑娘,那狗……杨大人会不会不回来了啊?”
在这里等了近一个时辰,眼见天色即将黑尽,主仆二人越发心浮气躁。
禾安强忍不耐,道:“不急,再等最后一刻钟。”
观云阁外有暗卫层层把守,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已绝无可能,硬闯更是以卵击石。
禾安决定全力讨好杨行简那狗官,求一个名正言顺入内的机会。
两人这头正说着话,步道那头,一位着绯色官服的男子正阔步走来。
暗沉的天光模糊了他面庞,待逐渐靠近,那冷硬的五官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禾安见了,立即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迎上前去。
“郎君回来了。”
杨行简心下想着事,待发现禾安时,彼此只剩两步之距。
忙了一整日公务,若不是禾安主动晃到眼前,他都快将人给忘了。
“妾吩咐人备好了晚膳,不知郎君是去正院用,还是在书房?”
杨行简鬼使神差地想起李昌谷的问题,对禾安的话恍若未闻,下意识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人很白。
突然想起在宫里的太监,好似也有这般白,不过他们擦了脂粉,而禾氏……
杨行简定睛细看,才看清她竟未施粉黛,暗觉稀奇。
再看她穿着素白圆领衫与墨绿单裙,通身无饰,整个人显得极其干净利落。
倒还顺眼。
最后又将视线移至她脸上,眼波清亮,唇不点而朱。
好像是比旁人好看些,杨行简这般想着。
“郎君?”
禾安见他发愣,轻唤了一声。
杨行简这才惊觉自己失了神,一时之间,他有些懊恼,怎么就同李昌谷那个浪荡子一般,关注起女子的容貌来了。
他对禾安持有警惕心,本想拒绝她的吃食,不过转念一想,毕竟是明面上的夫妻,又瞧她此时眉眼温软,笑意浅浅,且有外人在场,终是没有拂了她面子。
“吩咐人送来书房吧。”语毕,大步从她身旁经过。
禾安忙跟上去:“妾伺候郎君用膳。”
“不必了!”
禾安被拒也不失落,这本就在她意料之内。
瞧着狗官那副沉郁的脸色,就知他不会轻信任何人,估摸着餐食送去了也逃不过被倒掉的下场。
杨行简行至房檐下,突然转身望向禾安身后,淡漠问道:“不跟着上来,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禾安顺着杨行简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身旁有一男子,正傻傻地望着她。
方才精力全放在杨行简身上,还误以为他是府中小厮。
此时再看,他身着青色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眼神清澈,浑身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一眼便能瞧出是初入官场之人。
“我……我……”
“抱歉……”
“我并非……”
“不是……小生并非故意冒犯杨夫人,请杨夫人恕罪!”
此人乃陈淮修,如今在刑部观政,与杨行简私下走得颇近,当杨行简受人攻讦时,他也常被顺口带上,被骂做得一条好狗。
陈淮修吞吐了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的话。
他窘迫地收回目光,不知自己今日中了什么邪,竟犯下这样的错来,寻常女眷多看一眼已是失礼,更何况是上官的妻子。
又偷偷觑了眼杨行简的神色,瞧着无任何异样,才略微松了口气。
幸好此时天色昏暗,否则他那通红的脸颊便藏不住了。
禾安心下正琢磨着后续法子,并未将陈淮修放在心上,略一颔首,便抬步往揽春园的方向走去。
嘉喜紧随其后小声嘀咕:“这人方才一直盯着您干嘛?难道认识?”
禾安经这么一提醒,顿时警铃大作,生怕遇见熟识。
她以往在外,皆是以男装示人,但也不乏有目光如炬之人,识破了她的女儿身。
比如与她书肆合作的一位怪书生,每每看她的目光中,便带着几分了然的意味。
禾安努力回想了好一会儿,笃定没见过此人,摇头道:“不认识,不过瞧着有些呆笨!”
嘉喜点头表示赞同。
主仆二人声音不大,却依稀传入了陈淮修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