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安今日成亲,却不见新郎。
她跷着腿斜倚在喜轿内,对此不以为然。
“杨行简不是克妻吗,怎么还有人愿意嫁给他?”
“此等奸佞,就该断子绝孙才是!”
“好歹也是朝廷三品大员,婚事竟如此儿戏,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
杨行简离京办差至今未归,对这场闹剧毫不知情!
喜事由他母亲仓促操办,未邀宾朋,未置席面,出乎意料的是,府门口竟围满了人。
不过全是来看笑话的。
禾安耳尖,一下轿便听见人群中的嘲讽声,觉得格外新鲜,忍不住侧头想多听些。
说话之人似乎有所察觉,忙止了声。
她借着盖头垂落的窄缝,目光从那几人青色官袍上掠过,不由暗自啧道:“狗官真够惨的,连娶妻都不受人待见!”
也是活该!
谁让他丧尽天良,不干人事。
杨府内,杨母江氏一人端坐高堂,禾安在赞礼的高声唱喏下,独自行完了拜仪,这婚事便成了。
从定到成,仅用了两日。
不用想也知,满身骂名的杨行简,今后被言官攻讦的罪证又添了一桩——骄矜自持,礼法崩坏。
喜房内,江氏代揭盖头后,热泪盈眶地握着禾安的手。
儿子终于不是光棍了!
不怪她如此激动,昔年偶遇一游僧,说杨行简命中带煞,不单克妻,还克岳家。
这还了得!有姑娘的人家皆对他避之不及,生怕橫死。
也不敢随意娶一腌臜女子,丢尽祖宗十八代的脸不说,也不知喜讯与噩耗哪个来得更快。
江氏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姑娘。
肤色莹白,眼波灵动,浅浅一笑好似春风拂面。
当下是既欣喜又歉疚:“让你受委屈了,奈何空云高僧说了,务必要今日成亲,才能破了简儿煞星的命格。”
禾安心底毫无波澜,因那空云高僧,是她师父。
他借着杨行简煞星的批语,让江氏深信儿子只要娶了耳垂带朱痣的女子,今后必定和和美美,儿孙环绕。
禾安眨眨眼,捏着嗓子矫揉造作道:“婆母不必如此,听闻杨大人年少有为,堪称人中翘楚,能嫁给他是我的福气。”
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一副感恩戴德,心里早将杨行简咒骂了千万遍。
江氏见她没有怨言,继续笑道:“你也别急,简儿出门这么久,也该回来了,你们夫妻很快就能见面……”
禾安闻言心里一突。
接着又宽慰自己,应当不至于这般倒霉……
日头早已西落,禾安耐着性子听江氏絮叨了近一个时辰,才将她盼走。
“快,赶紧找找这间屋子。”
禾安遣退杨府下人,对着嘉喜说道。
丫鬟嘉喜,是禾安唯一的“嫁妆”。
她瞧着粗憨,实则身手矫健,寻常人难以近身。
嘉喜得令后,三五下就将屋内翻了个遍,失望道:“姑娘,什么也没有。”
禾安双臂环胸打量整间屋子,陈设朴素整洁,茶具巾帕等皆是新置,既无书册也无笔墨,料想那狗官并不常在此处歇息。
“去书房看看!”
“姑娘不先歇歇吗?”
嘉喜见天已黑尽,轻声相劝,“反正已经进府了,又何必急于一时?”
禾安解释道:“那狗官随时可能回京,咱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她们能顺利入府,全因江氏笃信佛法,才会轻信这解煞珠一说。
可那杨行简又是谁?
吉绥二十八年的状元,正三品刑部侍郎,全身上下都是心眼子,哪是她能蒙骗过关的人。
届时落入他手,小命休矣!
向下人询问了书房位置,主仆二人踏着朦胧月光,大摇大摆出了正院,穿过月洞门,来到匾额为“观云阁”的屋子前。
观云者,静观世事于心,藏丘壑于胸。
“如此开阔舒朗的名字,那狗官也配?”禾安暗自腹诽。
正准备抬步上前,黑夜中突然窜出一男子,将她们阻拦在外。
“此处不可擅入!”
禾安毫无准备,骇得后退半步,脱口而出骂道:“什么鬼祟胆敢吓你姑奶奶……”
话说了一半,突然想起自己端的是新夫人娴静温婉的派头,又硬生生将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眼前男子一身青色短打,身形魁梧,下盘极其沉稳,瞧这凌人的气势,身手必定不凡。
“你放肆,夫人的路也敢拦着!”嘉喜毫无顾忌,上前两步粗声呵斥。
男子默了片刻,才对禾安行礼:“夫人得罪了,此处未经家主同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姿态上看似周全,可那硬邦邦的语气里,却没有半点退让。
……
与此同时,一行车马风尘仆仆,缓缓入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