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慕容烟然说,“活着回寒川,活着看那些人跪着接我回宫,活着让史书上多写一行——‘寒川皇后慕容氏,敌营三日后安然归国,面不改色’。”
她说着,唇角微微翘起,那笑意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冷冷的,像冬天刀刃上反射的月光。
“他们想要我跪着回来,我偏要站着。”
“他们想要我从此抬不起头,我偏要让他们先低下头。”
“他们想用这三天三夜折断我的脊梁——可我的脊梁,从来就不是他们给的,他们也拿不走。”
帐中寂静无声。
楚怀璧望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像是潮水,被死死压在平静的海面下。
良久,他轻轻说了一句:“你和你父亲,很像。”
慕容烟然微微一怔。
“先慕容将军,”楚怀璧的声音很轻,“十年前在雁门关,以三千残兵抗北凉一万铁骑,死守三日,援军不至,粮尽援绝。拓跋烈遣使劝降,许他高官厚禄,他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慕容家的脊梁,跪不下去。”
慕容烟然的眼眶忽然一热。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不让楚怀璧看见她的神情。
炭火“噼啪”一声,碎成两半,火光骤然暗了一瞬。
帐外,夜风呼啸,吹得营帐的毡壁微微鼓动,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楚怀璧看着她,忽然伸手,将案上的炭火拨旺了些。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将那副温润的面容照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今夜,”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是我。”
慕容烟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三天三夜,三人各占一夜。
她早就知道。
大燕在北,要的是寒川的国土;北凉在西,要的是寒川的铁矿;南楚在南,要的是寒川的出海口。三国分赃,连她的三日,也要分得清清楚楚,各取一夜,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像是早就商量好的。
“所以,”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楚君是来知会我一声,还是来领您的‘那一夜’?”
她说“那一夜”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楚怀璧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帐帘前,将那道厚重的毡帘掀开了一道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军营里特有的烟火气和远处战马的嘶鸣。
“你听。”他说。
慕容烟然侧耳。
帐外,隐约传来士兵的喧哗声、篝火的噼啪声、更鼓的沉闷回响。而在这些声音之下,还有一种更低沉、更绵长的声响——那是三十万大军的呼吸,是整座军营的脉搏,是一头随时会醒来的巨兽。
“今夜你在我的帐中,”楚怀璧放下毡帘,回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们就不会来。”
慕容烟然微微一怔。
“燕无觞嗜杀,拓跋烈好酒,”楚怀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两样东西,都不该沾你的身。”
慕容烟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三天三夜,不是三个人的三天三夜——而是三个人的三种方式。燕无觞要的是碾碎她的傲气,拓跋烈要的是践踏她的尊严,而楚怀璧……
他要的是什么?
她看不透。
“楚君好意,慕容烟然心领了。”她站起身,脊背依旧笔直,目光清冷如月,“只是我来之前,萧衍之在太和殿上跪着求我,满朝文武跪着求我,连我的庶妹都跪着求我。他们求的是我来,求的是我侍奉三位国君三日,换寒川一条生路。”
她顿了顿。
“所以,楚君不必怜惜我。我来,就不是来被怜惜的。”
楚怀璧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帐中安静了很久。
“好。”楚怀璧忽然说。
他转过身,走向帐外。走到帐帘前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就当我是来领‘那一夜’的。”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慕容姑娘,时候不早了,早些来我帐中歇息。”
毡帘落下,帐中重归寂静。
慕容烟然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夜风吞没。
她低下头,看着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那碟未曾动过的桂花糕,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她忽然蹲下身,将手伸到炭火旁,慢慢地暖着。
指尖从冰凉变得温热,又从温热变得滚烫。
她没有缩手。
窗外,月色如霜,照着一望无际的连营。
远处,隐约传来拓跋烈粗犷的笑声,和燕无觞低沉的嗓音。
“第一夜归楚老弟了?”
“自然。三国盟约,轮次有序,你我各有一夜,不急。”
“哈哈哈——那倒要看看,楚老弟是怜香惜玉,还是……”
后半句话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慕容烟然收回手,站起身,走出营帐。
凤冠上的珠翠微微晃动,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得很长,孤零零的,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
长夜才刚刚开始。
这一夜,是楚怀璧的。
而她——慕容烟然——
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
……
永宁城。太和殿。
烛火通明。
萧衍之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封已经拟好的国书,手在发抖。
“陛下,”丞相孙文礼上前一步,低声说,“国书已经拟好,明日一早便送往三国军营。只是……岁贡的数目,是否还需要再商议?”
萧衍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国书上那几行字——“寒川国愿献出皇后慕容氏,侍奉三国君主三日,此后世世代代臣服,岁贡白银三百万两、绢帛十万匹、良马三千匹……”
他的目光落在“献出皇后慕容氏”这七个字上,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陛下?”孙文礼又唤了一声。
“嗯。”萧衍之回过神,声音沙哑,“就按这个数目吧。”
“是。”
殿中又安静下来。
萧衍之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太和殿。文武百官都已经退下了,只有他和孙文礼两个人。
“丞相,”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她会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