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挂了电话。
挂完之后她看着手机屏幕，等了两秒。
屏幕亮了。
江柏生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接电话。”
薛漾没理。
手速快得像是把键盘当成了发泄对象。
屏幕又亮了：“我不是冲你撒气。”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是烦她拿我当幌子。但她家跟老太太三十年交情，我不能——”
这条消息只发了一半。后面的话他没打完，或者打完了又删了。
过了片刻，最后一条消息进来。很短。
“你别生气......”
薛漾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结婚第一年，她加班到凌晨回家，进门看见桌上放着半碗汤，还温着。
江柏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她走过去拿遥控器关电视，他醒了，看了她一眼，说：“汤自己热。别指望我伺候你。”
然后起身上楼，头都没回。
后来家里的阿姨告诉她，那天晚上江柏生在厨房站了两个多小时。
中间闻从言打电话来，顺便跟江柏生提了一句“叫她早点回来，别总加班”
他回了句“她爱加班关我什么事”，挂了电话继续守那锅汤。
阿姨说：“先生这个人，嘴上永远没有好话，但手上做的事一件都不少。”
薛漾那时候听完，没说什么。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内线电话。
“张恒，备选方案周五之前给我。对，按两千五百万做。”
放下电话，她开始接着改方案。
修改完最后一页，她停下来，拿起桌上那张打印出来的方案——杨语优交上来那份。
她翻到第三页，看着那行被自己圈出来的数据，忽然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无聊。
不是杨语优无聊。
杨语优的手段在她眼里，甚至算不上手段。
一个被家里保护得太好的小姑娘，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以为拿江柏生当挡箭牌就能让所有人心虚。
薛漾忙了一上午，午饭是就着方案吃的。
张恒敲门进来送备选方案的初稿，放下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薛总，杨语优那个项目真的重走流程？”
“重走。”薛漾翻了一页，头也没抬。
张恒没再问了。
薛总说重走就是重走，天塌了也得重走。
而另一边，早上的江柏生挂完那通电话之后，心情就没好过。
江柏生挂完电话就把手机摔桌上了。
摔完觉得不解气，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句“你别生气”，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长按那条消息，点了删除。
删除了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蠢得不可救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眼不见为净。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助理探头进来：“江总，十点半的会——”
“延迟半小时。”
助理识趣地关上门走了。
江柏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薛漾挂他电话。她挂他电话。
她居然挂他电话。
她挂了。
江柏生那会儿正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妈的。谁允许你挂的。
他想打回去。
手指都悬在屏幕上了，又停住了。
打回去说什么？接着说杨语优的事？
她刚说的句句在理，杨语优预算超三倍，供应商是她表姐，江柏生分明觉得自己被她带到沟里去了。
可认错的话他说不出口。
烦。
他把手机扔沙发上，拿过一叠文件准备签。
翻开第一页，是杨语优三个月前交上来的转正申请。
他看了一眼评价栏——薛漾写的评语：“工作积极性高，业务能力有待提升，暂不建议提前转正。”
江柏生盯着“暂不建议提前转正”那行字，忽然把文件合上了。
没签。
上午的会从十点开到了快一点。
江柏生全程黑着脸，汇报的人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干脆停了。
“继续。看我能看出花来？”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于渡坐在侧后方，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叮——”
薛漾发来消息：【我下午去你哪我们一起回去】
很公事公办的态度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
接下来三小时，江柏生用能逼疯人的效率把所有工作清完了。
中午饭摆在那儿一口没动，就坐在桌前盯着屏幕干。
三点半，他站起来走进休息室，开始换衣服。
第一件。“这件怎么样？”江柏生问于渡。
“很适合您。”
“太正式了。”
第二件。“这件？”
“也很适合。”
“颜色太暗。”
第三件。“这件？”
“好看。”
“领口太紧。”
第四套。第五套。第六套。
于渡的表情管理逐渐崩塌。
但他必须稳住，毕竟他拿的是特助的工资，操的是老妈子的心。
第十五套。
“于渡这件怎么样？”
“这件很适合您江总。”
江柏生猛地把手里的衣服摔在沙发上：“我问了十五件你每件都这么说！要不要我把十五件全穿身上？”
于渡面不改色：“江总，因为您长得帅，每一件穿在您身上都跟模特走秀一样。”
“江总，因为您长得帅，每一件穿在您身上都跟模特走秀一样。”
江柏生嘴角一翘，随即又压下去。
烦死了，长得帅就是麻烦，穿什么都好看。
他最后还是洗了头做了造型，挑了那件黑色高领毛衣配黑色大衣——上次薛漾逛街时多看了两眼的款式。
头发往后梳成背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
搞定。帅得人神共愤。
四点二十，江柏生站到落地窗前。
楼下没有那辆白色轿车。
薛漾到得比预计早了一些。
开完会才四点多，她索性直接开到了江柏生公司楼下。
车刚停稳，她拿出手机拨了江柏生的电话。
响了两声，被挂了。
薛漾看着屏幕上“通话被拒绝”的提示，愣了一下。
这人今天挂电话挂得格外干脆。
她没多想，又拨了一次。
还是被挂。
紧接着江柏生发了一条消息：【下来了】
就几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薛漾盯着那个“下来了”看了两秒，熄了火下车。
这栋大楼她在外面路过很多次，进江氏两年，她其实没怎么来过总部。
江柏生从来不在公司里介绍她。
刚关上车门，就听见有人叫她。
“薛漾！”
她转过身。
陈豫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杯咖啡，穿一件深灰色大衣，笑起来还是从前那副温润的样子。
“陈豫？”薛漾有些意外，“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陈豫笑着走近了两步，没靠太近，刚好是朋友之间的距离，“上次同学聚会你没来，老周还念叨你。”
薛漾笑了笑，没接同学聚会的话茬：“你怎么在这？”
“律所在对面那栋。”陈豫抬手指了指，“刚下来买杯咖啡，远远看着像你，没敢认。结果走近一看，还真是。”
薛漾点了点头，语气和从前一样温和：“挺好的，你一直做这行我记得。”
“记性还是这么好。”陈豫笑了一下，视线不自觉地从她脸上滑过。
她变化不大，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一些。
但是眼睛里的东西不太一样了。一种被磨平了什么的光。
陈豫的目光往下移，落到了她左手无名指上。
那枚戒指。
婚戒。江家的少夫人。
“你在江氏上班？”陈豫问。
“嗯。”
“恭喜你，”陈豫说，语气跟天气一样轻，“江氏很不错。”
“是不错。”
他们站着聊了几句。
陈豫问了几句工作，薛漾答了。
阳光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陈豫握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江柏生从电梯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薛漾站在台阶下，对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
那人正微微低头听她说话，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落在他肩膀和薛漾的侧脸上。
江柏生的步子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