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第一次路过那家当铺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熬夜剪片子出现了幻觉。凌晨两点半,
北京东四胡同深处,一盏暗黄色的灯笼在风里晃悠。木牌上刻着四个字——旧梦当铺。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典当记忆,兑换心愿。”她嗤笑一声,
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现在的网红店真会玩,大半夜的怪瘆人。”发完她就忘了。
纪录片进入最后剪辑阶段,甲方催了八遍,她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
脑子里只剩最后一根弦绷着。三天后,她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漆黑,
昵称叫“旧梦”。验证消息写着:“江**,你落了一样东西在我们店门口。
”她翻了翻口袋,没丢东西啊。出于好奇,通过了申请。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母亲生前的旧怀表。银色的表盖上有一道划痕,
那是小时候她调皮摔的。江晚的手开始发抖。这块怀表在她母亲车祸那天就不见了,
她找了十几年,以为永远丢了。“我没去过你们店。”她打字的手在抖。“你路过了,
只是没进来。怀表就掉在门口台阶上。想取回的话,随时欢迎。”她当晚就去了。胡同很黑,
当铺的木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在算盘上拨弄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像一只老狐狸。“江**,请坐。”“你怎么知道我姓江?
”“你的怀表上有名字缩写——J.W.”他笑了笑,把怀表放在柜台上,“坐,别紧张。
我这里做的是正经生意。”江晚没有坐。她盯着怀表,眼泪差点掉下来。
母亲生前最喜欢这块表,每天出门前都要对着它照镜子,涂上那支豆沙色的口红。
“你想要什么?”她开门见山。老周推了推眼镜:“我想要你的一段记忆。具体来说,
是一段快乐的记忆。”“什么意思?”“我这当铺的规矩很简单——你用一段记忆作当,
我替你实现一个心愿。记忆越珍贵,能实现的心愿就越大。你这块怀表,
是从你母亲那里来的吧?想见她吗?”江晚的瞳孔猛地收缩。“别急着回答。
”老周倒了一杯茶,“你母亲去世十六年了。我可以让你见她一面,不是做梦,不是幻觉,
是真真切切地见到她,跟她说上几句话。代价是你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记忆。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老周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铜盆,
里面盛着清水:“把手放进去,心里想着你想见的人。如果她愿意来,水会告诉你。
”江晚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手伸了进去。水是凉的。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她想抽手的时候,水面突然泛起涟漪,像有人在水底哭泣。涟漪散开,
渐渐聚成一张脸——是母亲。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正在低头剥豌豆。
那是江晚记忆里母亲最常见的模样。每个周末的下午,母亲都会坐在阳台上剥豌豆,
哼着邓丽君的歌。江晚猛地抽出手,眼泪夺眶而出。“我换。”她说。老周点点头,
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契约:“写上你要当的记忆。描述清楚一点,我好估价。
”江晚拿起毛笔,手抖得像筛糠。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十二岁那年的除夕夜,雪下得很大。母亲抱着她坐在窗前,
指着窗外的烟花说:“晚晚你看,蓝色的那朵像不像蝴蝶?”她缩在母亲怀里,
闻着她身上雪花膏的味道,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个怀抱。
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记忆。因为三个月后,母亲就出了车祸。她写了下来。
每个字都像刀子,剜在心口上。老周看完,满意地笑了:“好当。三天后的午夜,你来这里,
我安排你们见面。记住,只有十分钟。”江晚走出当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灯笼还在晃,
风很冷,她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仔细一想——是那个画面。那个除夕夜的画面,
她明明刚刚写完,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自己当掉了什么,
却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那种感觉比疼痛更可怕。回到家,
合租室友林野正窝在沙发里弹吉他,见她回来,抬头问:“这么晚去哪儿了?”“出去走走。
”林野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他认识江晚三年了,知道她的脾气——不想说的事,
拿钳子都撬不开嘴。“给你留了粥,在锅里。”他低下头继续弹。江晚“嗯”了一声,
走进厨房。粥是皮蛋瘦肉的,她最喜欢的口味。林野这个人吧,
邋遢、不修边幅、交不起房租的时候还赖过两个月,但做饭是真的好吃,也是真的细心。
她端着粥出来,坐在林野旁边。他弹的是一首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新写的?”“嗯,还没填词。你觉得怎么样?”“好听。”林野停下来,
看着她:“你今天不对劲。”“我没事。”“你看,你说‘我没事’的时候,
嘴角是往下撇的。真正的‘没事’,嘴角应该是平的。”江晚被他气笑了:“你还研究这个?
”“研究你,我研究了三年。”空气突然安静了。吉他发出一声低鸣,像叹息。
江晚低下头喝粥,假装没听懂。她不是不喜欢林野,只是不敢。不敢喜欢任何人,
因为喜欢意味着害怕失去,而她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再经历一次失去。三天后的午夜,
江晚准时出现在当铺。老周已经在等她了。他指了指柜台后面的一个屏风:“走过去,
你母亲在等你。”江晚的腿像灌了铅。她绕过屏风,看见一个房间,
布置得和她们以前的家一模一样——米色的沙发,碎花的窗帘,
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剥完的豌豆。母亲就坐在沙发上。她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藏青色毛衣,
马尾辫,豆沙色的口红。看见江晚,她站起来,眼眶红了:“晚晚,长这么大了。
”江晚扑过去,跪在母亲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些年她有多想她,
想说自己考上了好大学,想说自己拍了一部关于母亲的纪录片,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母亲摸着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别哭,妈妈在呢。”“妈,
我好想你。”她终于挤出一句话。“我知道,我都知道。”母亲的声音在颤抖,“晚晚,
妈妈只待十分钟,有些话必须告诉你。那家当铺,你不能再来。老周这个人,
他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什么意思?”“他用记忆换心愿,听起来公平,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收那些记忆?他要来做什么?”江晚愣住了。她确实没想过。
“他收集快乐记忆,就像收集燃料。”母亲抓紧她的手,“这些东西对他有用,
具体做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你当掉的那个除夕夜,是你最珍贵的记忆。
没有了它,你以后的人生里,就少了一份快乐的底色。”“可是能见到你,值得。
”“不值得。”母亲摇头,“晚晚,妈妈已经走了十六年了。你要学会放下,学会往前走。
你身边有人在乎你,别因为害怕失去就把他推开。”江晚知道母亲说的是林野。
“妈妈要走了。”母亲站起来,身影开始变淡。“不要走!”江晚伸手去抓,却只抓到空气。
“记住妈妈的话——快乐不是用来典当的,是用来创造新的快乐的。往前走,别回头。
”母亲消失了。房间里只剩江晚一个人,跪在地板上,眼泪干了又流。
她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老周正在喝茶。他看了她一眼,说:“十分钟,
一秒不多一秒不少。交易完成。”“你要那些快乐记忆做什么?”江晚红着眼睛问。
老周放下茶杯,第一次露出一个不那么温和的笑容:“这是我的事,不在交易条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