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成追到门口,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目送着老娘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一阵一阵地变。
刚才大哥被打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下手是真狠,那扁担一下一下砸上去,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老实点好。
赵桂芬去了城里,坐的是村口刘大爷的牛车到镇上,再从镇上搭班车进城。
一来一回折腾了大半天。
布料扯了,肉也买了,还顺带买了几根红蜡烛和一挂鞭炮。
东西不多,但该有的都有了。
她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山头上,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照出一片惨白。
她的脚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今天走的路加起来怕是有二十多里,脚底板上的水泡磨破了又磨,袜子黏在肉上,每走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
可她没顾上疼。
她把东西放到厨房,转身进了堂屋,下意识地朝墙上的钟表看了一眼。
九点四十。
赵桂芬的心忽地揪了一下。
小女儿还没回来。
王秋月在镇上纺织厂做工,中专毕业就进了厂子,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前世她满脑子都是两个儿子的事,哪顾得上管这个小女儿。秋月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一个月挣多少钱,她统统不知道。
那孩子十八岁溺亡的时候,她甚至说不出女儿生前最后一顿饭吃的什么。
这个念头像根针似的扎进心窝里,疼得她眼眶一酸。
她看了一下钟表上的时间。
九点四十五!
这么晚了,女儿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想到这里,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把刚脱下来的布鞋又蹬上,咬着牙往门口走。脚底的血泡钻心地疼,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刚碰到门栓……
“妈,我回来了。”院子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点气喘,像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听见声音,赵桂芬的手僵在门栓上,整个人定住了。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前世最后一面,是在棺材前。那时候秋月已经被从水里捞上来了,脸肿得不成样子,嘴唇青紫,再也喊不出这一声妈。
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涩。
她慌乱地抬手抹了把眼睛,使劲儿眨了两下,把那层水雾逼回去,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哎,小月回来了。”
声音尽量稳着,可尾巴还是抖了一下。
王秋月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笑。
她的模样随了赵桂芬年轻时候的底子,眉眼秀气,皮肤被厂里的灯光照得有些发黄,但精神头儿不错。
“今天厂里发工资了,我在厂门口买了只烤鸭。”
她把油纸包抬了抬,语气里透着点小得意。
那股子烤鸭的香味儿还没飘到赵桂芬鼻子底下,就先钻进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秋月!烤鸭给我,让二哥先尝尝!”
王志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蹿了出来,光着脚,连鞋都来不及穿,径直朝王秋月手里的油纸包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刚碰上纸包的边儿……
啪!
赵桂芬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又准又狠。
王志成吃痛地缩回手,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
赵桂芬看都不看他,伸手把女儿的肩膀一揽,拉着人就往屋里走。
“走,跟妈进屋。”
王秋月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人已经被带进了房间。
这时,王志成杵在院子里,半边脸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手背上的红印**辣地疼。
白天大哥的下场,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掠过去。
扁担砸在后背上的声音,院子里回荡的惨叫,还有老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缩了缩脖子,悄没声地退回了自己屋里。
门关得轻轻的,连个响动都没敢弄出来。
屋里,赵桂芬看着眼前的女儿,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秋月见她神情不对,赶紧放下手里的油纸包,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妈,你这是怎么了?”
赵桂芬感受到女儿手心的温度,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半天才哽咽着开口。
“秋月,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这话问得王秋月愣了一下。
赵桂芬赶紧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你以后就不要天天加班了。”
“女孩子家,晚上一个人回家太晚,不安全。”
前一世,这个傻女儿就是为了多给家里挣几个钱,才天天主动留在厂里加班,最后才出了事。
王秋月听了母亲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
“妈,我没事。”
“大哥不是马上要结婚了吗?家里肯定很需要钱。”
“还有二哥,以后也要结婚,也需要钱。”
“我多赚点,也能给你和爸减轻点压力。”
她说到这儿,看了一眼桌上的烤鸭,又继续补充。
“二哥不是说要吃烤鸭吗?”
“我先给他送过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许去。”
“怎么了,妈。”
王秋月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己的亲妈。
赵桂芬看着女儿这副有什么好吃的都先惦记着哥哥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急。
她这辈子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傻孩子,一点都不知道心疼自己。
“你哥已经吃过饭了。”
“倒是你,为了省钱,在厂里肯定没有好好吃饭。”
她说着,伸手解开油纸包的绳子,撕下一个油光锃亮的鸭腿,直接塞到了女儿手里。
可王秋月还是舍不得吃,又想把鸭腿放回去。
“妈,我在厂里吃的很好,真的。”
赵桂芬看着懂事的女儿,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今晚,她要留在女儿的房间里,哪儿也不去,就想好好陪陪自己的女儿。
王志成在门外头竖着耳朵等了半天。
他听见屋里没了动静,又看见窗户纸上的灯影也灭了,才悻悻地往自己屋里走。
看来,这烤鸭今天是吃不成了。
听着二儿子离开的脚步声,赵桂芬扯了扯嘴角,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
前世,女儿掉进河里,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溺亡。
后来她死了,灵魂飘在半空,才从旁人的闲言碎语里知道,女儿根本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她是被老二媳妇李秀芳那个畜生弟弟侵犯,挣扎着逃跑的时候,才不小心失足落水的。
大儿子的婚事已经成了定局,她拦不住。
可老二的婚事,她必须提前防着。
为了女儿这条命,她绝不会再让李秀芳那个祸害踏进王家的门。
她一定要想办法,这一次,一定要改了女儿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