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上这门亲,大哥的前程有了着落,父亲的仕途有了靠山,整个沈家都跟着水涨船高。
至于我——
我图什么?门第高,家底厚,人口少,夫君长得还顺眼。
行。
这门亲事,哪头都不亏。
我把铜镜拿过来。
镜子里头那人,眉目温温的,嘴角天生往上弯着那么一点,像是生下来就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真是一张好脸。
婚期是年后定下来的。
明年夏天。
将军府来提亲那天,聘礼抬了三十六抬,从大门口一路排到巷子外头。
我爹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我娘拉着我的手哭了小半宿。
说女儿养大了终究是别人家的,又说将军府是好人家,去了不会吃苦,说着说着又哭,哭了又说。
我陪着掉了两滴眼泪。
不是感动,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出来的。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出门了。
在家待嫁,绣嫁衣,看账本,听婆子们念叨将军府的规矩。
将军府不比侯府,规矩大,礼数多,公主婆婆的脾性也要摸清楚。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不紧不慢的。
【8】
天儿暖和了以后,姐姐那边隔三差五就请我过去。
我去一次,她胖了一圈。再去一次,又胖了一圈。
脸圆了,下巴底下多了层弧度,手腕子上的镯子,以前晃荡晃荡的,现在卡得刚刚好,摘都费劲。
面色也红润了,白里透红那种,腮帮子上像是随时揣着两团胭脂。
“你倒是养得挺好。”我说。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才发觉似的。“可能是吃得多了吧。”
然后她拉过我的手,往她肚子上按。
“这小东西最近皮得很,老踢我。你摸摸。”
我手贴上去。
隔着衣裳,隔着肚皮,温的。
手底下拱了一下。
又一下。
力道不小。
像是里头有个人,攥着拳头往外顶。
我把手抽回来。
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说不清什么感觉,就是不太舒服。
我盯着姐姐的肚子看了一会儿。
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这不就是一条寄生虫么。
寄生在母体里,靠吸食母亲的精血活着,一天到晚拳打脚踢的,闹得人不得安生。
怀胎九月,闷在胞宫里也不死,倒像那附在骨头上的蛔虫、饮血的蜮虫。
等到临盆了,还拖着一条脐带出来,活脱脱就是条肉虫。
我越想越觉得恶心。
姐姐还沉浸在那种浑身冒着柔光的慈爱里,摸着肚子笑。
她大概不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当然,我也不会让她知道。
“我回了。”我站起来。
“啊?这么快?”
“嗯。”
我没多解释,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在袖子上擦了擦手,擦了好几下。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过又谢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屋里对嫁衣的花样子。
丫鬟进来说,刘府那边报喜了,大小姐生了,是个男娃,母子平安。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确实是个好消息。
刘志以前的夫人只生了三个女儿。
底下的姨娘妾室们生来生去,也全是闺女。
刘府一窝的丫头片子,就缺一个带把的。
现在有了。
姐姐肚子里出来的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是刘府唯一的男丁,是刘志名正言顺的嫡子。
不管他亲爹到底是谁,反正在族谱上、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刘家的嫡长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