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被接走的母亲2024年1月25日,腊月十五,小年。清晨七点,天色灰白。
西山区“夕阳红养老中心”306房间里,马志珍睁着眼躺在床上。
她已经醒了两个小时——不,应该说她昨晚几乎没睡。隔壁305的老陈头又在**,
那声音像破风箱,嘶哑绵长。走廊尽头传来护工推车的轱辘声,还有碗勺碰撞的清脆声响。
该吃早饭了。马志珍慢慢坐起身,双腿肿胀得像灌了铅。她掀开被子,露出干瘦的小腿,
皮肤上布满了暗褐色的老年斑。床边放着轮椅,那是她在这座五层小楼里唯一的“腿”。
门被推开,护工小刘端着餐盘进来。“马阿姨,吃早饭了。
”小刘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半个馒头,一碟咸菜。
马志珍点点头,没说话。她在这住了二十二天,话越来越少。
刚开始还会问“今天星期几”“天气怎么样”,后来发现没人在意她的问题,也就不问了。
小刘扶她坐上轮椅,推到餐桌前,转身就要走。“小刘。”马志珍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嗯?阿姨还有事?”“今天……腊月十五了吧?”“对,小年。”“哦。”马志珍低下头,
用勺子慢慢搅着粥。小年,该吃饺子了。往年这时候,四个孩子会聚到老房子,
她和面包饺子,孩子们打下手,满屋热气,满屋笑声。“阿姨,快吃吧,粥要凉了。
”小刘说完,带上门出去了。马志珍舀起一勺粥,送到嘴边,又放下。没胃口。这二十二天,
她瘦了十斤。原本合身的棉袄现在空荡荡的,眼窝深陷,看人时眼神直勾勾的。
她想起二十二天前,老大范德强送她来时说的话:“妈,这里专业,有护士有护工,
比在家强。”专业。是专业。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像工厂流水线上的产品。
可她是人,是个活了大半辈子、有过悲欢离合的人,不是产品。
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306的门被猛地推开。“妈!
”马志珍抬起头,看见小儿子范德贤冲进来,后面跟着老二范德勇和女儿范德静。
三个人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像是跑上楼的。“德贤?”马志珍愣住,
手里的勺子“当啷”掉在餐盘里。范德贤几步跨到母亲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那双曾经温暖厚实的手,现在冰凉干瘦,手背上布满了青紫色的针眼。“妈,
你……”范德贤的声音哽住了。他这才二十二天没见母亲,母亲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瘦脱了形,眼神空洞,坐在轮椅里像一截枯木。范德静扑过来,抱住母亲:“妈!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马志珍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先涌出来,
顺着脸颊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范德贤手背上。“走,妈,咱们回家。
”范德贤站起来,开始收拾母亲寥寥无几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常用药,
还有一张用相框裱着的全家福。“回家?”马志珍喃喃重复。“对,回家!这地方咱不住了!
”范德勇红着眼睛,转身就往外走,“我去办出院手续!”范德贤推着轮椅,
范德静提着行李,三人走出306房间。经过走廊时,几个老人从门里探出头,
呆呆地看着他们。那些眼神,浑浊,麻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办手续很快。
范德勇把费用结清,拿着出院单回来。养老院主任跟出来,赔着笑:“范先生,
这……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我们哪里没照顾好?”范德贤猛地转身,
盯着主任:“二十二天,瘦了十斤,这叫照顾得好?”主任噎住,讪讪地退了回去。
走出养老院大门时,马志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五层小楼在冬日的天空下,
像个巨大的灰色盒子。她知道,盒子里还关着很多老人,很多和她一样,等着孩子来接,
或者等着生命结束的老人。车开回西山,开进那个老旧的小区,停在六号楼前。没有电梯,
范德贤背起母亲,一步一步往上爬。“德贤,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马志珍小声说。
“妈,你别动。”范德贤喘着粗气,但脚步很稳。四十八岁的男人,
背着自己八十二岁的母亲,像小时候母亲背他一样。爬到六楼,家门开着,
儿媳王秀英等在门口:“妈回来了!快进来,屋里暖和!”孙子范浩从屋里跑出来:“奶奶!
”马志珍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热的。屋里飘着鸡汤的香味。王秀英炖了一上午,
汤色奶白,上面漂着金黄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马志珍被扶到饭桌前,面前摆着一大碗鸡汤,
里面有两个鸡腿。“妈,趁热吃。”王秀英给她夹菜。马志珍拿起勺子,手抖得厉害。
她舀起一勺汤,送到嘴边,眼泪又掉进碗里。“妈,别哭,回家就好。”范德静给她擦眼泪。
那顿饭,马志珍喝了三碗鸡汤,吃了小半碗饭。这是她二十二天来,吃得最多最香的一顿。
夜里,她睡在范德贤夫妇的主卧。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外间传来儿子儿媳压低声音的说话声。“不能再送养老院了,你看看妈,人都没魂了。
”这是范德贤的声音。“我知道,可咱们都要上班,妈一个人在家不行啊。”“请个护工吧,
白天来,咱们下班回来接班。”“请护工得多少钱?”“我问了,一个月四千左右。
咱们四个平摊,一家一千。”“大哥能同意吗?”“不同意也得同意。妈不能再受罪了。
”马志珍听着,眼泪浸湿了枕头。她翻了个身,摸着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全家福。
照片是三十年前拍的,在老房子的院子里。老伴还在,四个孩子都年轻,她站在中间,
头发还是黑的,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头子,”她对着照片轻声说,“孩子们长大了,
我成了累赘了。”照片不会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响。
第二章裂缝范德贤给大哥范德强打电话,是在母亲回家后的第三天。电话接通,
那头传来范德强不耐烦的声音:“喂,老四,什么事?我开会呢。”“大哥,
妈从养老院接回来了。”“接回来了?谁让你们接的?”范德强的声音提高了。
“我和二哥、三姐去接的。大哥,妈在养老院瘦了十斤,精神都快垮了,不能再住了。
”“那是她不适应的!养老院有专业护理,有同龄人说话,多好!
在家你们谁有全天时间照顾她?”“所以我们商量,请个护工。白天护工照顾,
晚上我们下班回来接班。费用咱们四个平摊,一家一千。”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沉默,
只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老四,”范德强再开口时,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要改规矩啊。
当初说好的,轮流养妈,一家三个月。你现在要固定住你那儿,还要我们出钱请护工。
凭什么?”“就凭妈愿意住我这儿!就凭妈在养老院差点没命!”范德贤也火了。
“什么叫差点没命?你别危言耸听!养老院有医生有护士,比在家安全!”“安全?
妈手背上的针眼你看不见?妈瘦成那样你看不见?范德强,你是长子,妈最疼你,
你就这样对妈?”“我怎么对妈了?我送她去最好的养老院,一个月三千五!你出得起吗?
”“我出不起三千五,但我出得起良心!”范德贤吼出来,“范德强,我就问你一句,
妈在养老院二十二天,你去看过几次?一次!就送进去那天!你还算个人吗?
”电话被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像一把锤子,敲在范德贤心上。他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要下雪了。屋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范德贤赶紧进去,倒了杯温水。
马志珍靠在床头,咳得满脸通红。他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等她缓过来。“德贤,
是不是……又跟你哥吵了?”马志珍喘着气问。“没有,就说了两句。
”范德贤不想让母亲担心。“妈都听见了。”马志珍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
“德贤,要不……妈还是去养老院吧。别为了我,让你们兄弟不和。”“妈,你说什么呢!
”范德贤眼睛红了,“我们兄弟不和,是我们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就安心住这儿,
哪儿都不去!”可马志珍安不了心。夜里,她睡不着,听着外间儿子压抑的叹气声,
儿媳低声的安慰,心里像压了块巨石。她想起年轻时,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
冬天在河边洗尿布,手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夏天在街边摆摊卖凉茶,太阳晒脱一层皮。
那时候苦,但心里甜,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觉得日子有盼头。现在,孩子们大了,
有本事了,她却成了他们的拖累,成了家庭矛盾的源头。夜里两点,马志珍摸索着起床,
想自己倒杯水。轮椅在床边,她撑着床沿想挪上去,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咚——”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妈!”范德贤和王秀英冲进来,开灯,
看见母亲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妈!你怎么样?摔哪儿了?”范德贤的声音在抖。
“没……没事,就想喝口水……”马志珍挤出一个笑,但额头上全是冷汗。送到医院,急诊。
拍片,检查。还好,没骨折,但髋部旧伤复发,要卧床静养。医生看着范德贤,
语气严肃:“老人年纪大了,经不起摔。家里没人时,一定要有人看着。”范德贤点头,
心里下了决心。从医院回来,他召开了家庭会议。四个孩子,
除了老大范德强说来不了(在出差),其他三人都到了。范德贤还请了社区的法律顾问,
李律师。会议在范德贤家的客厅开。十平米的空间,挤了五个人,显得很局促。
“今天请李律师来,是想把妈的赡养问题,依法依规定下来。”范德贤开门见山,
“妈的意思很明确,想固定住在我这儿,请个护工白天照顾,晚上我们回来。费用,
咱们四个分摊。”范德勇点头:“我同意。妈在我家住那三个月,我也看出来了,
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固定在一个地方,对她好。”范德静抹了抹眼睛:“我也同意。
妈在养老院那样子,我看得心疼。请护工虽然贵点,但妈开心,比什么都强。
”“大哥那边呢?”范德贤看向李律师。李律师推了推眼镜:“根据《老年人权益保障法》,
赡养应当尊重老年人意愿。马阿姨明确表示愿意跟随范德贤先生生活,这是她的合法权利。
其他子女应当尊重,并以支付赡养费、分担护理费等方式履行赡养义务。”“可大哥不同意。
”范德静叹气。“不同意,可以走法律程序。”李律师说,“但我想,最好还是先沟通。
毕竟是一家人。”沟通的结果,是范德强在电话里暴怒。“范德贤!你长本事了!还请律师!
怎么,要告我?我告诉你,妈是四个人的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说固定就固定?凭什么?
”“凭妈愿意!”范德贤也吼回去,“范德强,妈在养老院瘦成那样,你看不见吗?
”“那是养老院没照顾好!”“所以要在家里请护工!”“请护工?谁知道你请的什么人?
谁知道钱花哪儿了?”范德强的声音尖利起来,“范德贤,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妈那套老房子,你是不是惦记上了?”这句话像一把冰锥,
扎进范德贤心里。他愣了好几秒,浑身发冷。“范德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