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湾把“林雅”当成自己的秘密。
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同事已经觉得她不靠谱了，再说自己有幻听，怕是连工作都保不住。
辅导员的工作让她每天要应付上百个学生、几十个同事、无数条消息，她早就想有个地方躲一躲。现在脑子里多了一个人，挺好。
有天她翘了半天班，躲在出租屋里刷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她的大脑却像泡在温水里，什么也没记住。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累。
【你还好吗？】
然后林雅说：【你看起来很累。】
林湾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但这种疯法挺好。
“林雅。”她在心里喊。
【嗯。】那个声音马上出现，轻轻的，像一直等着。
“我今天又被说了。”
【被谁？】
“周姐。就是我们办公室那个，戴眼镜，说话永远带叹气的。”林湾苦恼，虽然知道林雅看不见，“就因为我没通知学生，那个什么——奖学金补交材料的事。我忘了嘛，真的忘了。最近事情太多，脑子里一团浆糊。”
林雅问：【奖学金是什么？】
林湾被问住了。她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就是钱。学生成绩好或者家里困难，国家和学校给的钱。”
【哦。】林雅应了一声，然后说，【那没通知到，那个学生是不是就拿不到钱了？】
“……对。”
【那他会难过吧。】
林湾愣住。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她只记得自己被周姐说了，被扣了绩效，觉得自己倒霉。但那个学生……可能真的在等这笔钱。
“你说得对。”她闷闷地说，“是我的错。”
林雅没说话。但林湾感觉到一种很轻的暖意，像有人在她旁边坐着，什么都没说，就是陪着。
过了一会儿，林湾又开始吐槽：“还有今天那个学生，气死我了。叫陈什么，我又忘记了，老给我发微信，发一堆，每条六十秒语音，全是‘老师我该怎么办’‘老师我好焦虑’‘老师你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我听了三条就头疼，后面全没听。”
【他焦虑什么？】
“谁知道，没听完。反正不就是那些事吗，考试没考好，和室友吵架，谈恋爱分手。”林湾摆摆手，“当辅导员就这样，天天听这些。”
林雅又沉默了。
林湾忽然有点心虚：“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冷漠了？”
【不是。】林雅说，【我只是在想，他发那么多条，应该是真的很难过吧。像以前……村里有人难过的时候，也会一直说一直说。大家就听着，听着听着，就好了。】
林湾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学生的微信，开始听那几条六十秒的语音。
第一条，是哭腔。第二条，是语无伦次的解释。第三条，是“老师对不起我是不是太烦了”。第四条，是“我真的不知道跟谁说”。
林湾听完，回了一句：“明天来办公室找我，我们当面聊。”
当林湾说正常上班吧，林雅问：【上班是什么？】
林湾愣了一下：“就是……去一个地方，做一些事，换钱。这样才能活下去。”
林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们以前，也要做很多事才能活下去。但没有人问想不想。】
林湾有点难受。
“你们以前？”她问。“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来的吗？”
林雅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村子，土墙，冬天很冷，大家挤在一起。还有一个人……穿蓝衣服的……】
“那你……应该是我的幻想朋友？”林湾问，带着点自嘲。
【幻想朋友？”林雅重复，好像在咀嚼这四个字，“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问：“你想吃什么？”
那个声音犹豫很久：【……红薯。】
林湾去超市买了红薯。她以前从不吃这个，觉得土气。但现在蒸熟了，剥开皮，咬一口，她忽然觉得——真的很甜。
林湾加班到晚上十点，查完学生寝室回来瘫着不想动。脑子里又开始过那些没做完的事。
“周姐今天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蘑菇。”
【蘑菇？】林雅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惑，【蘑菇不好吗？】
林湾被逗笑了：“蘑菇好吃啊。但她说的是那种——没用、多余、碍事的意思。”
【哦。】林雅顿了顿，然后很认真地说，【可是我喜欢蘑菇。以前村里下雨后，我去林子里捡蘑菇，回来煮汤，大家都很高兴。】
林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吧，那我就是蘑菇。能煮汤的那种。”
林湾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她翻了个身，继续念叨：“明天还要开例会。周姐肯定又要点名批评我。还有那个李——不对，张什么来着，那个学生，约了明天来，我得记住他的事。还有那个材料，下周五截止，我得……”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脑子里一团乱麻。
林雅轻轻说：【要不要一个一个想？】
林湾停住。
【以前村里分东西的时候，】林雅慢慢说，【东西堆成一堆，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族长就一件一件拿，拿一件，说一件，分完了。】
林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好。第一件，明天例会，被批评就低头认错。第二件，那个学生，叫……张什么来着？”
【张晨。】林雅说。
林湾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的。你开会的时候，领导念过他的名字，你心里跟着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林湾呆住。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心里念过。她更不知道，有一个人在她心里，替她记着那些她转身就忘的事。
“……林雅。”
【嗯？】
“你是我脑子里长的蘑菇吧。”林湾轻轻说，“最好的那种。”
林雅没说话。但林湾感觉到，身体里的那盏灯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