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峰峡到镇北王府,快马加鞭不过半日路程。
但宋挽晴坐的是马车,车队还带着伤兵和死难者的遗体,足足走了一整天。
这一整天里,她几乎没有合眼。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在观察。
观察楚元辰的军队。
先锋营约三百人,铠甲制式统一,马匹膘肥体壮,行军时队形严整,即使有伤兵拖累也不见混乱。士兵们沉默寡言,对楚元辰的命令执行得毫不犹豫。
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
但更让宋挽晴在意的,是那些士兵看楚元辰的眼神。
不是畏惧,是——信赖。
那种“跟着他能活命”的信赖。
这和她从原主记忆里得到的印象完全不同。原主听到的传闻里,楚元辰是“杀人如麻的活阎王”“嗜血的冷血动物”。但眼前这些人,分明是在追随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将领。
宋挽晴在心里默默修正了对楚元辰的判断。
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复杂。
马车在黄昏时分抵达镇北王府。
宋挽晴掀开车帘,入目的是一座灰黑色的建筑,坐落在城池正中,占地极广。外墙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的,没有太多装饰,只在檐角处雕了几只镇脊兽。整座王府给人的感觉是——冷硬、肃穆、像一座堡垒。
不像府邸,更像军营。
“郡主,到了。”翠微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怯意。
宋挽晴没说话,扶着翠微的手下了车。
楚元辰已经下了马,正站在府门前和一个老者在说话。那老者约莫五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看着像是府中的管事。
见到宋挽晴走过来,老者立刻躬身行礼:“老奴周福,见过王妃。”
周福。
宋挽晴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刮了一下——镇北王府管家,跟了楚元辰十几年,是府中资历最老的老人。
“周管家不必多礼。”她微微颔首,声音平和。
周福直起身,飞快地打量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翠微根本没注意到。但宋挽晴捕捉到了——那是审视的目光,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探究。
显然,这位老管家也没想到,和亲来的病秧子郡主,能这么镇定地站在这里。
“王爷,王妃的住处已经收拾好了。”周福转向楚元辰,“按您的吩咐,安排在听雨轩。”
楚元辰“嗯”了一声,看向宋挽晴:“你先安顿。明日,本王有事问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铠甲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片刻便消失在府门深处。
翠微被他的冷硬吓得不轻,等人走远了才敢小声嘀咕:“王爷怎么这样……好歹是洞房花烛……”
“翠微。”宋挽晴打断她。
“奴婢在。”
“从现在起,把你以前听到的关于镇北王的所有传闻,都忘掉。”
翠微一愣:“为什么?”
宋挽晴看着楚元辰消失的方向,语气平淡:“因为那些传闻,至少有七成是假的。”
“那……那剩下的三成呢?”
“剩下的三成。”宋挽晴顿了顿,“是真的,但未必是全部真相。”
翠微听得云里雾里,但见郡主神色认真,也不敢再问,乖乖地跟在她身后,随周福往内院走去。
听雨轩在王府东南角,是一个独立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三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墙角有一口小水井。最显眼的,是正房窗前那棵老槐树,树冠浓密,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
周福把她们送到院门口就停了步:“王妃,府中规矩不多,但有两条——后院不能去,王爷的书房不能进。其余的地方,王妃随意。”
“多谢周管家。”
周福又是一愣。
他做了一辈子管家,见过的主子无数。那些贵女们,要么颐指气使,要么娇滴滴地客套。眼前这位倒好——一声“多谢”说得平平淡淡,像是真心的,又像是纯粹的习惯。
搞不懂。
周福摇摇头,转身走了。
翠微把正房收拾了一遍,铺好被褥,又去打了一盆热水来给宋挽晴擦脸。
“郡主,您真的不怕吗?”她一边拧帕子一边问,声音还是怯怯的。
“怕什么?”
“怕王爷啊……外面都说他是活阎王,吃人不吐骨头的……”
宋挽晴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淡淡道:“他要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就不会让人给我们收拾院子了。”
翠微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那……那他为什么对郡主这么冷淡?新婚之夜都不……”
“因为这场婚事不是他想要的。”宋挽晴将帕子递回去,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皇帝把他忌惮的侯府嫡女塞给他,名义上是和亲,实际上是监视。换了你,你会对这个‘礼物’热情吗?”
翠微被她说得后背发凉:“那……那郡主岂不是……”
“很危险?”宋挽晴微微扬眉,“从穿越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危险里。”
翠微没听懂“穿越”是什么意思,但看郡主的表情,好像也没打算解释。
“行了,别想那么多。”宋挽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先活下来,再想办法站稳。这是第一步。”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清明得像一潭深水。
拆弹的时候,第一步永远是——确认环境。
你现在在哪儿,周围有什么,哪些可以利用,哪些需要规避。
王府、军队、北狄、朝廷。
这是一盘比拆弹复杂一百倍的棋局。
但规则是一样的——在剪断那根线之前,你得先看清,每一根线连着哪儿。
“郡主。”翠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犹豫。
“嗯?”
“您……您好像变了。”
宋挽晴没有回头。
“是吗?”
“以前的郡主,说话不会这么……这么稳。也不会这么……”
“这么不像个深闺女子?”宋挽晴替她说完。
翠微不敢接话。
宋挽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翠微,以前那个宋挽晴,已经被吓死在青峰峡了。”
翠微浑身一震。
“现在活着的这个人,”宋挽晴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不会再被吓死。”
“也不会让你被吓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翠微从未见过的——笃定。
那是一个在生死边缘走过无数次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翠微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郡主……”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只会叫这两个字。
“别哭了。”宋挽晴难得放柔了声音,“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什么事?”
宋挽晴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口水井上,又落在院墙外隐约可见的城楼轮廓上。
“先看看这王府里,有没有我需要的材料。”
“什么材料?”
“硫磺、硝石、木炭。”宋挽晴说,“纯度越高越好。”
翠微张着嘴,彻底懵了。
夜深了。
镇北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楚元辰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密报,却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福端着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几上。
“王爷,王妃已经安顿了。”
“嗯。”
“老奴多嘴……”周福犹豫了一下,“这位王妃,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楚元辰的视线从烛火上移开,看向周福:“哪里不一样?”
“传闻里,靖安侯府的嫡女是个病秧子,胆小如鼠,说话都不敢大声。”周福斟酌着用词,“但老奴今晚看到的这位……虽然身子骨确实弱,但那双眼睛,可不像胆小的人。”
楚元辰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白天在马车前的那一幕。
那个苍白瘦弱的女子,站在遍地尸骸之间,用平静得像在念菜谱一样的语气,告诉他“你军中有内鬼”。
不是质问,不是指责,甚至不是提醒。
是陈述。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的陈述。
“周福。”楚元辰忽然开口。
“老奴在。”
“去查。”他顿了顿,“查查这个宋挽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
周福退下后,楚元辰重新拿起那份密报。
密报上写着——靖安侯府嫡女宋挽晴,自幼体弱,深居简出,未曾习武,未曾读书,性情怯懦,不足为虑。
他看了几遍,然后将密报放在烛火上。
火焰舔舐着纸张,将那些字句一点一点吞没。
“不足为虑?”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兴味。
“有意思。”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他冷硬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很有兴趣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