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一李秀英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正放着天气预报。
她听见播音员说“明日晴转多云,最高气温三十二度”,
便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不要把那床厚被子拿出去晒。厨房里很安静,
只有冰箱偶尔发出嗡嗡的声响。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抹布,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其实灶台已经很干净了,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多擦了两下。
这大概是她今天做的第三遍,也可能是第四遍。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她今年五十六岁,
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腰板挺得直直的。年轻的时候她在纺织厂当女工,
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又去超市当了十年理货员,前年刚退的休。退休金不多,
但够她和老张过日子了。老张是她丈夫,大名张国栋,比她大三岁,
在县城的化肥厂当了一辈子维修工,去年也退了。两个人加起来的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出头,
在这个北方小县城里,不算富裕,但也不愁吃喝。唯一的儿子张明远在深圳工作,
去年结了婚,媳妇是江西人,在深圳一家外贸公司上班。李秀英见过儿媳妇两次,
一次是婚礼上,一次是去年过年。姑娘叫周敏,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对她客客气气,
但总隔着一层什么。李秀英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像一家人。她把厨房的灯关了,走到客厅。
老张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半睁半闭的,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看。
茶几上摆着半杯凉茶,旁边是瓜子壳和烟灰混在一起的小碟子。“老张,洗脚去。
”她说了句。老张没动。“听见没有,洗脚去,水都给你烧好了。”老张这才哼哼了一声,
慢吞吞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他的膝盖不好,走路有点跛,
是年轻时在厂里落下的毛病。李秀英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李秀英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些。电视里在放一部古装剧,她看了两眼,
没看明白谁是谁,索性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卫生间里老张洗脚的动静,能听见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那挂钟还是他们结婚的时候买的,三十多年了,
一直走得很准。每年过年的时候,老张会搬把椅子把它取下来,用干布擦擦玻璃面,
再换一节新电池。三十多年了,从来没坏过。李秀英盯着挂钟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三。星期三是个特别的日子。每个星期三晚上八点,
张明远会给她打电话。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从他去深圳上大学那年就开始了,
到现在快十年了。她看了看挂钟,七点五十五。还有五分钟。
她起身去把茶几上的瓜子壳碟子收到厨房,又回来把沙发垫子拍了拍,然后坐好,
把手机从茶几下层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机是儿子去年给她买的,智能的,
她用得还不太利索,但接电话打电话已经会了。微信也会发,就是打字慢,经常用手写,
一笔一画地写。八点整,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明远”两个字,
头像是一张他在深圳湾公园拍的照片,背后是海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李秀英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觉得那个城市太远了,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妈。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哎,吃了没?”“吃了,妈,您呢?
”“吃了。今天吃的啥?”“就……随便吃了点,外卖。”李秀英皱了皱眉。“又吃外卖?
不是跟你说了嘛,自己做饭,外卖不干净,油大,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知道了妈,
今天太忙了,没时间做。”“再忙也得吃饭啊。你看你,又瘦了吧?”“没有,妈,还那样。
”这样的对话每个星期三都会发生一遍。李秀英知道儿子嫌她唠叨,但她忍不住。
她觉得儿子不在跟前,她不唠叨两句,就好像什么都没管似的。“小敏呢?”她问。
“她在加班,还没回来。”“又加班?都八点了还加班?”“她最近在跟一个项目,忙。
”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给她留点饭,别让人家回来还得自己弄。”“知道了,妈。
”又是一阵沉默。李秀英能听见儿子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
大概是在一边打电话一边处理工作。“妈,家里都好吧?我爸呢?”“都好,你爸洗脚去了。
他那个膝盖还是老样子,阴天就疼。前两天去药店买了点膏药贴着,他说管点用。
”“要不带他去县医院看看?”“他不去,说老毛病了,看了也白看。
”“那您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不累。家里又没什么事。”这话她说出来,
自己都觉得有点心酸。家里确实没什么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八十来平,
打扫起来用不了一个小时。做饭也就她和老张两个人,一个菜一个汤,有时候连汤都省了。
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不烫手,也不凉,就是没什么味道。“明远啊,”她忽然说,
“国庆节回来不?”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妈,国庆节可能不行,
小敏她们公司要搞什么活动,走不开。”“哦。”李秀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过年呢?”“过年应该能回来。到时候看吧,我提前买票。”“好,好。
回来妈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行,妈。那我先挂了,还有个邮件要回。”“哎,好,
好。你忙。”电话挂了。李秀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屋子里又安静了。
卫生间里的水声也停了。老张拖着拖鞋走出来,脚上湿漉漉的,一路踩出几个水印子。
“又把水踩得到处都是。”李秀英说,但没有起身去擦的意思。老张没理她,
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又把电视打开了。这回放的是一个相亲节目,
男女嘉宾在台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明远打电话来了?”老张问。“嗯。”“说啥了?
”“说国庆不回来了。”老张“哦”了一声,换了个台。李秀英坐在沙发上,
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大了。八十平米的房子,两个人住,
怎么就觉得这么大呢?她想起明远小时候,一家三口挤在这间屋子里,明远在客厅写作业,
她和老张在厨房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到处都是声音,
到处都是人。现在倒好,电视开着,老张在旁边坐着,但她还是觉得空。“老张,”她说,
“你说咱俩是不是老了?”“废话。”老张眼睛盯着电视。“我是说,是不是老了就没用了?
”老张这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又瞎想什么?”“没瞎想。
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闲了。闲得发慌。”老张没接话,又把头转回去了。
李秀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九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桂花的香气。
楼下的花坛里不知道谁种了一棵桂花树,每年这个时候都开得满树金黄,
香得整栋楼都能闻到。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跳广场舞,
音乐放得震天响,是那首《小苹果》。她认得其中几个,是对面楼的王姐和三单元的李老师。
王姐扭得最起劲,胳膊甩得高高的,一点都不像六十多岁的人。李秀英以前也去跳过,
后来不去了。原因很简单,有一天晚上她跳完舞回来,发现老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但他没看,就那么坐着,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旁边是一杯白酒。她问他怎么不自己炒个菜,他说一个人懒得弄。从那天起,
她就不去跳舞了。她觉得把老张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出去快活,有点不像话。
虽然老张什么都没说,但她看得出来,他不高兴。他不是那种会表达的人,
不高兴了就不说话,闷着,像一块石头。她觉得老张像一块石头,从结婚那天起就像。
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不会浪漫,但靠得住。三十多年了,他没打过她,没骂过她,
没在外面找过女人,工资卡一直交给她管。这样的男人,在这个小县城里,已经算是好的了。
但她有时候会觉得闷。不是对老张不满意,就是闷。像一间屋子,窗户关得太久了,
想开开透透气。广场舞的音乐停了,几个老太太散了,各自回家。李秀英关上窗户,
拉好窗帘,走进卧室。老张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她,发出均匀的鼾声。她关了灯,
在黑暗中躺下来。床的另一边是老张温热的身子,但她觉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墙,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就像两棵树,种在一起三十多年了,
根扎在各自的土里,枝丫挨着枝丫,但谁也不碰谁。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晒被子呢。她在心里想。二第二天一早,李秀英五点就醒了。这是她几十年的习惯,
在纺织厂的时候要上早班,后来去超市也要早起理货,生物钟定了,改不过来。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老张。老张睡觉轻,有一点动静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然后一整天都没精神。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趿着拖鞋到厨房,把水烧上,
然后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皱纹在清晨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她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用皮筋扎了个马尾。水开了,她冲了两杯豆浆,
又把昨天买的油条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热。老张喜欢吃油条,但她不让他多吃,
说油炸的东西对血管不好。今天算是破例,因为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她怕下午出去买菜不方便,就提前把早饭准备好了。六点半,老张醒了。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膝盖,然后穿衣服。他穿衣服的顺序三十年没变过:先左胳膊,
再右胳膊,然后**子,从上往下,最后一个扣子总是要摸半天才扣上。“豆浆在桌上,
油条在微波炉里。”李秀英在阳台上喊了一嗓子。她正在把那床厚被子往外搬。
虽然天气预报说可能有雨,但早上看着天还亮堂堂的,她觉得应该能晒上半天。
她把被子搭在阳台的晾衣架上,用夹子夹好,然后拍了拍,让被子铺得平整一些。
阳光照在被子上,棉花的味道慢慢散发出来。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
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做什么。洗衣服。拖地。买菜。做饭。没了。一天就这么几件事,
做完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她有时候会去楼下的小花园坐坐,跟几个老太太聊聊天,
但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媳妇怎么了,谁家孙子考了多少分,听多了也觉得没意思。
她不是不羡慕那些带孙子的人。小区里的刘大姐,跟她差不多年纪,
儿子在县城的税务局上班,媳妇在小学当老师,一家子住在同一个小区,
刘大姐天天帮着带孙女,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笑呵呵的,逢人就说她孙女会背唐诗了,
会写数字了,聪明得不得了。李秀英有时候想,要是明远也在县城就好了,
找个本地姑娘结婚,生个孩子,她也能帮忙带带,每天有点事做,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闲得发慌。但明远不回来。他从上大学那天起就飞走了,像一只风筝,线在她手里攥着,
但风筝已经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她不怪儿子。她知道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县城太小了,
装不下他们的野心。深圳多好啊,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到处都是机会。明远学的是计算机,
在县城能干什么?修电脑?开网吧?那不就白念了大学吗?她懂。她都懂。
但懂了不代表就不难受了。中午的时候,天果然阴了。李秀英赶紧把被子收进来,刚收完,
雨就下来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
忽然想起明远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明远上小学三年级,有一次下大雨,学校提前放学,
她还在超市上班,走不开,就让老张去接。结果老张在厂里加班,把这事给忘了。
等她下班回家,发现明远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的传达室里,书包都淋湿了,小脸冻得发白。
她当时气得跟老张大吵了一架。那是他们结婚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她骂老张不负责任,
连儿子都不管。老张闷着头不说话,被她骂急了,摔了一个杯子。后来明远说了一句话,
她到现在都记得。明远说:“妈,你别骂爸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能回来。
”那年明远才九岁。从那以后,明远好像就真的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上下学,自己写作业,
自己热饭吃。她和老张都要上班,早出晚归的,顾不上他。他就这么一个人长大了,
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成绩还一直很好。高考那年,明远考了全县第三名,
报了深圳大学的计算机系。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李秀英哭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
是高兴,还是舍不得,还是别的什么。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口挖走了。老张那天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喝醉了躺在沙发上,
嘴里嘟囔着什么。她凑过去听,听见他说:“走了好,走了好,儿子有出息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了。雨越下越大了。李秀英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雨幕发呆。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明远发来的微信。“妈,下雨了,
家里窗户关了吗?”她笑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写:“关了。你也注意,别淋雨。
”过了几秒,明远回了一个“嗯”的表情包,是一个卡通小人点头的样子。
她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明远的朋友圈。他很少发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还是两个月前的,转了一篇什么技术文章,她看不懂。再往前翻,
是过年时发的几张照片,有她和老张的合影,有年夜饭的菜,
还有一张他和周敏在客厅拍的合照。照片里的周敏穿着一件红色毛衣,笑得很甜,
靠在明远肩膀上。明远也笑着,但笑得有点勉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拍的时候没准备好。
李秀英把照片放大,看着周敏的脸。姑娘长得确实好看,皮肤白,眼睛大,头发又黑又长。
但李秀英总觉得她身上有种什么东西,让她不太舒服。不是不喜欢,而是……不习惯。
过年那天,周敏来家里住了五天。那五天里,李秀英使出浑身解数,变着花样做饭,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酸菜粉条,都是她的拿手菜。周敏每次都笑着说“谢谢阿姨,
好吃”,但吃得不多,一小碗饭就放下了。她问周敏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周敏说不是,
她在减肥,晚上不吃太多。李秀英看了看周敏那细得像麻秆一样的胳膊,
心里想:都瘦成这样了还减什么肥?但她没说出口。
她觉得现在的年轻人跟她那时候不一样了,她那时候以胖为美,觉得脸上有肉才叫富态,
现在的小姑娘个个都要瘦成一道闪电。还有一件事让她心里不太舒服。大年三十那天晚上,
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明远和周敏坐在一起,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看手机。她瞥了一眼,
看见周敏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什么软件,两个人在抢红包,嘻嘻哈哈的,笑得前仰后合。
电视里的春晚热热闹闹的,但她和老张两个人坐在沙发另一头,安安静静的,
像是两个世界的画面。她不是嫉妒。她就是觉得,儿子好像不是她的了。他有了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快乐,而那些生活、那些圈子、那些快乐,跟她没什么关系。雨停了。
李秀英推开窗户,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楼下的桂花树被雨打落了不少花瓣,
金黄色的铺了一地,像一层碎金子。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去厨房准备午饭。午饭很简单,
炒了一个西红柿鸡蛋,做了一个紫菜汤,热了两个馒头。老张从房间里出来,坐在餐桌前,
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几筷子西红柿鸡蛋,大口吃起来。“下午我去趟菜市场,
”李秀英说,“家里没菜了。”“嗯。”老张嚼着馒头,含糊地应了一声。“你想吃啥?
我给你买。”“随便。”“不能老是随便。你想吃啥就说。”老张想了想。“买条鱼吧,
好久没吃鱼了。”“行。鲤鱼还是鲫鱼?”“鲤鱼吧,红烧。”“好。”吃完午饭,
老张照例去睡午觉。他每天中午都要睡一个小时,雷打不动。李秀英不睡午觉,
她收拾完碗筷,换了一身衣服,拎着布袋子出门了。菜市场在小区东边,走路十分钟。
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她知道哪个摊子的菜新鲜,哪个摊子的老板实诚,
哪个摊子的价格公道。她先去了鱼摊。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见她就笑。
“李姐来了,今天要点啥?”“来条鲤鱼,不要太大的。”“好嘞。
”老板从水池里捞出一条鱼,在案板上拍晕了,刮鳞、开膛、去腮,一气呵成,利落得很。
“多少钱?”“十八。”李秀英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零钱。她习惯用现金,
手机支付虽然也会,但总觉得不踏实,钱花出去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真金白银的钞票实在。
买了鱼,她又去买了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两根黄瓜、半斤豆腐。布袋装得满满的,
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路过水果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摊上有新鲜的葡萄,紫莹莹的,
看着就甜。她想起明远小时候最爱吃葡萄,一到夏天就缠着她买,一次能吃一大串,
吃得满嘴都是紫色的汁水。“葡萄咋卖的?”她问。“六块一斤。”“来两斤。
”她挑了一串最大最紫的,让老板称了。两斤三两,收了十三块。
她把葡萄小心地放进布袋里,心想晚上给明远发个微信,告诉他家里的葡萄熟了。
然后她意识到,明远在深圳,吃不到她买的葡萄。她站在水果摊前,愣了几秒钟。
老板问她还有没有别的需要,她才回过神来,摇摇头,拎着布袋往回走。回家的路上,
她经过小区门口的小广场,看见几个老太太在排练广场舞。音乐放着一首老歌,
好像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她们跳得不急不慢,动作算不上整齐,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认真的表情。李秀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领舞的王姐看见她,
冲她招手。“秀英,来啊,一起跳!”她笑着摇摇头。“不了,手里拎着菜呢。”“放下嘛,
又不急。”“下次吧,下次。”她加快脚步走进了单元楼。楼道里的灯又坏了,黑漆漆的,
她摸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老张还在睡午觉,屋子里静悄悄的。她把菜放进厨房,
把葡萄洗了,放在果盘里,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养生节目,
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在讲老年人如何预防骨质疏松。她看了几分钟,觉得没意思,换了个台。
这个台在放一个情感调解节目,一个中年女人在哭,说她老公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主持人正苦口婆心地劝。她又换了个台。这个台在放一部抗日神剧,
一个八路军战士拿着一把大刀,一个人砍翻了十几个鬼子。她换了一圈,
又回到了那个养生节目。她关掉电视,拿起葡萄吃了一个。很甜,甜得有点齁。她拿起手机,
打开和明远的微信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妈买了葡萄,很甜。”然后她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家里的桂花开了,好香。”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只是想跟儿子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这些都是废话,说了也是打扰他。
最后她发了一个“在干嘛”的表情包,是一个卡通小人在探头探脑的样子。过了五分钟,
明远回了:“在公司加班呢,妈。”“吃了没?”“还没,等会儿叫外卖。”“别老吃外卖。
”“知道了。”对话结束了。李秀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吃了一颗葡萄。
电视里的专家还在讲骨质疏松,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骨头可能真的在变脆。
不是身体里的骨头,是心里的什么骨头,正在一点一点地酥松、风化,变成粉末。
三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像一条流不动的小河,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挪。
李秀英开始找事情做。她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她开始学做菜,
不是以前那种家常菜,而是从手机上看来的新式菜。什么可乐鸡翅、蒜蓉粉丝虾、酸菜鱼,
一样一样地学。她学得很认真,把手机放在厨房的窗台上,一边看视频一边做。
视频里的博主说“加入少许盐”,她就得琢磨“少许”到底是多少。
视频里的博主说“小火慢炖二十分钟”,她就拿个闹钟定好时,一秒都不差。做好之后,
她和老张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老张嘴笨,不会夸人,但每次都会多吃一碗饭。
她觉得这就够了。有一天她做了一个红烧排骨,味道特别好,颜色红亮亮的,骨头都炖酥了。
她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今天做的红烧排骨,明远最爱吃的。
”发完之后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点赞的有几个老同事、几个邻居,还有老张的妹妹。
但明远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她知道明远很忙,可能没看到,也可能看到了没时间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