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争食
腊月的雨，是能杀人的。
陈远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蜷在立交桥下的角落里。头顶的车流轰隆驶过，震下细碎的灰尘，混着雨水滴在他脸上。他懒得擦。三天了，他只讨到过一块硬馒头，还舍不得吃，捂在胸口捂着——捂着，就好像能多一点儿热气。
麻袋是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全是洞，风从每个洞里钻进来，像无数把小刀子在身上划。他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一点，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出声。他早就学会了，哭没用，喊也没用，没人会听见，听见了也不会管。
肚子又拧着劲儿地疼起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馒头，就着桥洞外微弱的路灯光看。馒头冻得硬邦邦的，上面沾着他胸口捂出来的潮气。他凑近鼻子闻了闻，有股面香，香得他想哭。
他张开嘴，刚咬下去——
馒头没了。
陈远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猛地扭头。昏暗中站着一个人，比他高出一大截，瘦得像根竹竿，正把那半块馒头往嘴里塞。
“我的！”
陈远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腾地爬起来扑过去。那人没防备，被他撞得踉跄一步，但随即一只手按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推。陈远往后栽倒，后背砸在地上，泥水四溅，冰凉地灌进领口。
膝盖磕在石子上，火烧火燎地疼。他低头看，血从磨破的裤子里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变成粉红色的一摊。
他没哭。他撑着地想爬起来，可手脚发软，试了两下都没成功。最后他放弃了，就那么坐在泥水里，仰着头，看那个人。
那人也正低头看他。
桥洞外的路灯光从侧面打进来，照出那人的脸——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着口子。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饿极了的野狗。
那人手里攥着那半块馒头，已经送到嘴边了，却没咬下去。
他在看陈远。
陈远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膝盖很疼，浑身很冷，肚子很饿。而他的馒头，在别人手里。
他没力气抢了。算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泥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不动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远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他才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那半块馒头，被掰成了两半。大的那块，就在他眼前。
陈远愣住了。
他抬头，那个人还是站在那儿，脏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但那只手没缩回去，就那么举着，大的那块馒头朝他递着，小的那块已经不见了——那人嘴里正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喉结上下滚动。
“拿着。”那人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陈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的。馒头塞进掌心的时候，还是温的——那人手心的温度。
他攥着馒头，没吃。他看着那个人，那人已经转过身，走到桥洞另一侧，背对着风口蹲下来，埋头啃手里剩下那小半块，啃得狼吞虎咽，像八辈子没吃过东西。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但那个人蹲的位置，正好挡住了灌进来的那股最冷的风。
陈远低头看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那个人的后背。那人穿得比他还破，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烂成一条一条的，后背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
三天前
陈远从寄养那家跑出来，扒火车到了这儿。这三天里，他讨过饭，翻过垃圾桶，被城管赶过四次，被小混混踹过两脚。没有人正眼看过他，更没有人把吃的分给他一半。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细得像蚊子叫的声音：
“……谢谢。”
那个人没回头，也没应声。
但过了一会儿，他往旁边挪了挪，把风口又挡住了一点。
陈远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把馒头塞进嘴里。馒头硬，他咬不动，就用口水慢慢润着，一点一点往下咽。
风在桥洞口呼啸，雨顺着桥墩流成小溪。头顶的车一辆接一辆驶过，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某个桥洞下，有两个孩子，正在分享同一个馒头。
大的那块，在他手里。
小的那块，在那个陌生人手里。
陈远咽下最后一口，舔了舔嘴唇，又把沾着馒头屑的手指一根一根舔干净。然后他把破麻袋重新裹紧，往后缩了缩，靠着桥洞的墙壁，看着那个人的后背。
那个人始终没回头，也没再说话。他吃完馒头，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陈远不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也睡在桥洞底下。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抢了他的馒头，又把大半还给他。
这个人背对着风口，替他挡着风。
这个人，跟以前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雨渐渐小了。桥洞外，城市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黄澄澄的一片。陈远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终于撑不住，头一歪，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冷，没有饿。
梦里有一只温热的手，把馒头塞进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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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远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东西。
一件灰扑扑的破棉袄，袖口烂成一条一条的，盖在他身上。
那个人蹲在桥洞口，背对着他，正对着外面发呆。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单衣，后背被晨风吹得轻轻发抖。
陈远坐起来，抱着那件棉袄，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还是那把哑嗓子，“走吧，捡垃圾去。晚了就被别人捡完了。”
他站起来，也不等陈远，就往桥洞外走。
陈远抱着棉袄，跌跌撞撞跟上去。
“哥。”他忽然喊了一声。
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陈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喊。但他看着那个人脏兮兮的脸，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双在晨光里不再像野狗、反而有点别的什么的眼睛，就觉得应该这么喊。
“……你的衣服。”他把棉袄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随手往身上一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叫李哲。”
然后继续走。
陈远愣了一秒，忽然笑起来。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他小跑着追上去，跟在那个人——跟李哲身后，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晨光从高楼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薄薄的，没什么温度。但陈远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想起昨晚那个问题：这个人为什么也睡在桥洞底下？
他没问。
但他想，以后也许有机会问。
以后。
他已经很久不敢想“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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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