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尽,林守的鞋尖已经碰到了第一条柏油路。
沥青被晒了一上午,那股子味儿混着尾气直往鼻子里钻,和身后林子里的苔藓湿气撞在一起,说不上难闻,就是有点……陌生。他站住了,右脚踩在碎石土路上,左脚悬在公路路肩上,像个卡在两个世界之间的缓冲符号。
元宝在他脚边坐下,打了个哈欠,露出半截粉红色的舌头。金色的毛在午后阳光下看起来和普通土狗没什么两样,除了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走啊,愣着当路标呢?”
“急什么。”林守没低头,声音不高,“我得做一下风险评估。”
元宝的尾巴扫了下地面,扬起一点灰。
风险评估。这是师父没教过的东西。那老头儿只会拎着酒壶说:“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骗。”但怎么跑?往哪儿跑?骗谁?骗完了之后呢?他没说。
林守从怀里摸出个平板电脑——山下镇子里买的二手货,贴了防窥膜,边角磕掉了一块漆。开机,指纹解锁,点开一个名字很朴素的文档:《都市修仙生存指南(个人修订版)》。
文档第一页,加粗标题:下山初期生存概率模拟分析。
他划拉着屏幕,手指有点凉。山风吹过来,公路另一头隐约传来城市的嗡嗡声,像一头巨兽在打鼾。
“已知条件。”林守对着空气说,其实是在梳理思路,“第一,我,林守,二十二岁,筑基中期——按山下标准算及格线往上一点,但不够看。”
元宝“呜”了一声,算是附和。
“第二,修炼资源:灵石七十二块(下品),符箓一沓(师父给的压箱底,舍不得用),法宝……没有。功法《韬光养晦诀》,特点:能苟,能藏,能后发制人。正面战斗力,约等于零点五个同境界剑修。”
他顿了顿,看了眼元宝:“第三,队友:吞天兽幼崽一只,目前伪装成狗。战斗力不稳定,主要技能是吃和……卖萌?”
元宝转过头,龇了龇牙。心灵感应里传来一句清晰的:“汪你个头。”
林守扯了扯嘴角,继续往下划。
“第四,社会环境:灵气复苏第一百零三年,修仙与科技初步融合,传统宗门、国家机构、民间散修三足鼎立。已知风险点:身份暴露可能被研究、资源争夺普遍、法律条文不完善、灰色地带广阔。”
他停在这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文档后面是他自己建的模型,参数一堆。核心算法很简单:输入自身条件,模拟随机遭遇一百次冲突,统计生存率。
他点了“运行”。
进度条慢吞吞地往前走。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七十。元宝开始用后爪挠耳朵,挠得啪嗒啪嗒响。
百分之百。
结果弹出来:
【单人行动模式】
遭遇低烈度冲突(口角、小规模欺诈):生存率91%,平均收益-5灵石(倒贴)。
遭遇中烈度冲突(资源争夺、门派倾轧):生存率47%,平均收益+20灵石(但有重伤风险)。
遭遇高烈度冲突(生死斗、大型阴谋卷入):生存率6.8%,平均收益“无”(因为大概率死了)。
林守盯着那个“6.8%”,看了三秒。
然后他关掉平板,塞回怀里。
“结论呢?”元宝的心灵感应飘过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调。
“结论是,”林守左脚终于踏上了柏油路,鞋底沾了点融化的沥青,黏糊糊的,“一个人混,死得快。”
他转过身,看向来时的山路。雾气已经散了,林子里一片葱郁的绿,安静得像幅画。师父这会儿大概在道观门口晒太阳,酒壶搁在肚皮上,一起一伏。
“那老头儿……”林守低声说,“教了我怎么躲,怎么骗,怎么留后路。但他没教我怎么‘赢’。”
因为一个人,很难赢。
元宝站起来,走到他前面,回头看他。
“所以?”狗眼里写着明知故问。
林守蹲下身,揉了揉元宝的脑袋,手感温热。狗毛底下,吞天兽的鳞片还没长硬,摸起来有点软。
“所以得找队友。”他说,“不是师父那种师徒,也不是宗门里那种上下级。是……合伙人。能一起坑人,也能互相兜底的那种。”
元宝歪了歪头:“比如?”
“比如……”林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比如一个特别能骗的,一个特别能打的,一个特别能搞技术的,一个特别能装人的,还有一个特别能洗钱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还得有个特别能吃的CEO。”
元宝满意地摇了摇尾巴。
公路在前方延伸,尽头是都市模糊的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白花花的阳光。林守从口袋里摸出枚硬币——山下找零给的,一块钱,背面是菊花。
他弹起硬币,用手背接住。
没看。
直接揣回兜里。
“走吧。”他说,“先去古玩街。陈三笑那家伙,应该还在那儿摆摊骗老头老太太。”
元宝小跑着跟上去,爪子踩在柏油路上,没声音。它忽然抽了抽鼻子,抬头。
“闻到什么了?”林守问。
“铜锈味。”元宝的心灵感应里混着一丝嫌弃,“还有……劣质朱砂,假玉,和……”
它停顿了一下。
“和很多很多,快要上当的人的味道。”
林守笑了。第一次真正笑出来,眼角有点细纹。
“那正好。”他说,“我们去给他上一课。”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狗——沿着公路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长,从山野的轮廓,慢慢染上城市的灰尘。
远处,第一辆驶向都市的公交车,正喷着尾气靠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