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凌晨零点三十七分。
旧码头3号仓库像一个被遗忘的巨兽骨架，在夜色中沉默。
河水拍打生锈的铁皮船，发出有节奏的呜咽。
崔时野站在仓库锈蚀的铁门外，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惨白的脸。
距离约定的“零点”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分钟。
仓库里没有光，没有人声。
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呼啸。
“有人吗？”他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微弱。
没有回应。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割黑暗。
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
脚印延伸向仓库深处，消失在堆积的废弃木箱后面。
“钱我带来了。”崔时野提高音量，“出来吧。”
寂静。太安静了。
他想起电话里那个温和的声音，那种温和里藏刀的语气。
一个策划了二十多起诈骗的人，会这么轻易暴露自己的巢穴吗？
除非……这是个陷阱。
崔时野猛地转身，想往回跑。
仓库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不是风。
是有人拉上了那扇看起来早已锈死的铁门。
手电筒的光慌乱地扫过。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处。
左边，右边，后面。
“谁？”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崔时野同学。”一个声音从仓库二层传来，“你很守时。”
手电筒的光向上照去。
二层平台的栏杆旁，站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瘦高，戴着棒球帽。
“刘襄？”崔时野问。
那人笑了，笑声年轻，却冰冷：“刘襄现在恐怕应该在派出所吧？你报警抓了他，现在来找我？”
“你是他表哥？”
“算是吧。”那人向前一步，走进手电筒的光圈里。
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我叫吴文渊。刘襄经常提起你，说你……很特别。”
崔时野握紧手机：“钱怎么给你？”
“不急。”吴文渊走下铁制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先聊聊。你为什么要来？”
“为了要回我的钱。”
“就为了1960元，深夜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吴文渊走到他面前五米处停下，“你不怕吗？”
“怕。”崔时野实话实说，“但更怕你伤害林玉玲。”
吴文渊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
“那个女孩……林玉玲。军训照片里笑得很甜的那个。你爱她？”
“这和你没关系。”
“有关系。”吴文渊重新戴上眼镜，“爱会让人变成瞎子。就像我弟弟，为了给女朋友买生日礼物，被骗了三千块。那是他打工一年攒下的钱。”
崔时野注意到吴文渊说这话时，手指在轻微颤抖。
“你弟弟……”
“跳楼了。”吴文渊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从宿舍楼顶。那天也是5月20号，三年前的今天。”
空气凝固了。
“所以你在报复？”崔时野问，“报复所有像你弟弟一样的人？”
“报复？”吴文渊摇头，“我在做研究。我想知道，人在欲望面前会变得多愚蠢。我想知道，如果有‘学生证’、‘身份证’这些‘凭证’，他们会不会更容易上当。”
他走向仓库深处，打开一盏应急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工作台——上面堆满了伪造的证件、打印机、电脑。
“结果显示，会。”吴文渊抚摸着那些假证件，“只要包装得足够真实，足够‘可信’，百分之八十的人会选择相信。哪怕有风险提示，哪怕有疑虑。”
崔时野感到一阵恶心：“所以你就利用这一点骗钱？”
“钱？”吴文渊笑了，“那是最不重要的部分。重要的是数据，是观察，是……实验记录。”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需要输入密码。
“你想看看吗？你也是实验的一部分。”吴文渊转过头，“实验对象24号：崔时野。”
崔时野没有动。
“害怕了？”吴文渊关掉电脑，“没关系，你很快就会看到的。不过在那之前……”
他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
“什么二十分钟？”
“警察到这里的时间。”吴文渊说，“从你离开学校开始，我就知道你会报警。你让林玉玲去李雨晴那里住，自己却来了这里——太明显了。所以我在等你，也在等他们。”
崔时野的心脏狂跳：“你故意的？”
“当然。”吴文渊走向仓库后门，“游戏要公平才有趣。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至少今天不会。”
后门打开，外面是河岸。
一条小艇系在码头上。
“你要走？”崔时野下意识追了两步。
“暂时离开。”吴文渊解开缆绳，“但我们会再见面的，崔时野。你比我想象的有趣。你不是那种被骗了就认栽的人，你会反击。这让我很好奇……你的极限在哪里。”
他跳上小艇，发动引擎。
“等等！”崔时野喊道，“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特别针对我？”
小艇缓缓离岸。
吴文渊站在船尾，夜色中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清晰地传来：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被骗后，要么崩溃，要么沉默。而你……你在组织反击。你在把其他受害者聚集起来。你在尝试对抗。”
他顿了顿。
“这破坏了我的实验。所以，你需要被‘重点处理’。”
引擎声突然加大，小艇消失在河面的雾气中。
两分钟后，仓库正门被撞开。
陈警官带着警察冲进来，手电筒的光束交织。
“崔时野！”林玉玲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她挤过警察，扑进崔时野怀里，“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我没事。”崔时野抱住她，“他走了。坐船走的。”
陈警官检查了工作台，脸色凝重：“所有设备都留下了，但硬盘被拆走了。他早有准备。”
“他说他知道我会报警。”崔时野说，“他说他在等警察来。”
陈警官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他说……游戏要公平。”崔时野重复吴文渊的话，“他还说，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一个技术警察走过来：“陈队，现场发现窃听器。不止一个。”
他们在仓库的四个角落各找到一个微型窃听器，还有一个针孔摄像机，正对着工作台。
“他在监听。”陈警官一拳砸在工作台上，“我们的行动，他都知道。”
回程的车上，崔时野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林玉玲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
陈警官在副驾驶座上打电话：“通知水警，拦截河面所有船只。调取沿岸所有监控……对，就现在。”
挂了电话，他回过头：“崔时野，吴文渊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弟弟三年前今天跳楼了。因为被骗了三千块。”崔时野说，“他说他在做研究，观察人在欲望面前的反应。”
“疯子。”开车的年轻警察低声说。
“不止是疯子。”陈警官摇头，“他有完整的犯罪逻辑，有反侦查意识。留下设备是为了误导我们，拆走硬盘才是目的。那些硬盘里……一定有更重要的东西。”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
江面上，警船的探照灯像巨兽的眼睛，在黑暗中扫射。
但崔时野知道，抓不到吴文渊的。
那个人像水里的鱼，早就游进了更深、更暗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