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姑是在凌晨两点发现那句话的。
她翻遗嘱复印件翻了不下二十遍，每次都从第三页看起，因为第三页写的是分配比例。
但那天晚上她鬼使神差地翻到了第二页。
第七条，第三款，最后一行。
字不大，排版挤在页脚，像是故意不想让人注意到。
“凡在家族群内以恶语、辱骂、挑衅等方式引发争吵者，视为自动放弃遗产分配资格，不可撤销。”
二姑说她当时手是抖的。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又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从最近的记录开始往上翻。
翻了不到两屏，她就看到了自己上周骂堂嫂的那段话。
八百多字。
逐字逐句，脏话不重样。
她当时觉得自己骂得挺解气的。
现在看，每个字都像是在往自己脸上扇。
她没敢声张。
先试了一件事：长按那条消息，点撤回。
系统提示：超过两分钟的消息无法撤回。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二姑放下手机坐了十分钟，然后做了个更蠢的事——她把整段聊天记录删了。
删完之后她安心了大概三秒钟。
第四秒她反应过来：删的是自己手机上的。
群里别人那儿，一个字都没少。
她给大伯打了电话。
凌晨两点四十。
大伯接得很快，说明他也没睡。
“大哥，遗嘱第二页你看过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哪一条？”
“第七条第三款。”
又是沉默。
大伯说了句：“这事......明天再说。”
就挂了。
二姑后来跟我堂姐打电话时说了一句话，堂姐转述给了林振，林振又转述给了我。
原话是：“你爸到底知不知道这条？他要是早知道，为什么不拦着我骂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大伯当然知道。
他不拦，是因为骂人的不是他。
二姑骂得越狠，丧失资格的人就越多，最后剩下的蛋糕就越大。
这笔账，大伯算得比谁都清楚。
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不全是林振说的。
二姑自己暴露的。
第二天下午，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语气突然温柔得不像话。
林建华：大家都是一家人，之前有些话说重了，我先道个歉。
王凤英秒回。
王凤英：你吃错药了？
林建华没接这茬。
她又发了一条。
林建华：我觉得咱们都冷静冷静，别再在群里吵了。有事当面说。
刘丽回了个问号。
大伯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看。
因为他的头像亮着，一直亮着。
二姑这番操作，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在止损。
可惜晚了。
群记录这个东西，发出去就是发出去了。
你删了自己手机上的，群服务器上还有。
群服务器上的没了，公证处那边还有。
对。
公证处早就备份了。
这件事是林振告诉我的。
就在二姑发“道歉”消息的那天夜里，他给我发了条私聊。
很短。
林振：对不起。
我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道歉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但他从来不说具体在为什么道歉。
我回了他四个字。
林知夏：等你恨我。
他没回。
我也没等他回。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林振：群里的聊天记录......公证处那边是不是早就有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问出这句话，说明他已经猜到了。
爷爷的遗嘱不是闹着玩的。
公证处从立遗嘱那天起，就对家族群做了记录留存。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包，每一条撤回提示。
全都在。
二姑删了一晚上的东西，一个字都没少。
倒计时还剩七天。
八个人，八条心。
没有一条是冲着同一个方向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