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我回到了十年前。我坐在自家绸缎铺的后窗下,绣架上是半方没绣完的帕子。
这样一方帕子,柜上卖二两银子。我一文也摸不着。对面茶楼二楼的窗开了一半,
有人正拿我下注。“……姜家那个大姑娘,饿得跟纸人似的。我赌,
二十文就能把她哄去城隍庙后头。谁去?”一阵哄笑。笑够了,有人拍板:“许延年,你去。
”许延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去就去。”我低下头,把针插回帕子上。
饿了两天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还挺响,也不知道对面听没听见。我没动,等着他下楼。
1许延年是从正门进来的。他没看布,也没看伙计,径直走到后窗,
拿指节在我的绣架上敲了两下。“姜大姑娘。”我抬头,装作才回过神:“许公子买布?
”“不买布。”他把手背到身后,一本正经,“今儿傍晚,城隍庙后头,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他说得四平八稳,眼睛却不往我脸上看,只盯着我绣架上那片没绣完的叶子。
米行的少东家,二十岁,平日骑马过街,眼皮都懒得抬。这会儿倒装起正人君子来了,
装得还挺像呢。我看了他好一会儿。“好啊。”他大概没想到这么容易,愣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茶楼上爆出一阵口哨。不用抬头,
我都猜得到那几张脸笑成了什么样。一群蠢货。我重新拿起针。上一世,我也是这么应下的。
那年我十八,给我娘守了三年孝。孝期里柳氏说吃素清心,一天只给我半个窝头。
我饿得夜里睡不着,躺着数房梁上的蛛网,数到天亮。
所以许延年在城隍庙后头摸出二十文的时候,我接了。他说,钱给你,你腰上那只荷包给我,
留个念想。我就给了。那只荷包是我自己绣的,里头缝着我的闺名。第二天,
它挂在茶楼二楼的栏杆上,被风吹得直打转。此后,满临溪县的人都管我叫“二十文”。
2天擦黑,铺子上了门板。我拎着针线筐出门,许延年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走吧。”他说。
我跟在他后头,隔着三步远。他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生怕我半路溜了。走到一半,
我站住了。“许公子。”“怎么,后悔了?”“不后悔。”我说,“我饿了。”他噎住了。
这辈子大概头一回听姑娘家把这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那你想怎样?”“吃碗面。
”许延年皱着眉头算账。天快黑了,
城隍庙后头再晚就看不清人;可这一局要是输给茶楼上那帮人,他往后还怎么在县里混。
他站在原地掂量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点头。街角的面摊油腻腻的,长凳缺了一条腿,
得斜着坐。我要了一碗阳春面,加一个卤蛋。许延年付了钱,自己不肯坐,
抱着胳膊在旁边看我吃。“你是饿死鬼托生的吧?”我没空理他。二十八岁的我,
早忘了饿是什么滋味啦,可我记得柳氏是怎么让我饿的。她嫁进姜家那年,
带着比我小几个月的柳莺。不出半年,我爹就信了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算得可准了。
半个窝头,饿不死人,也不让人有力气。没力气的人拿不稳针,绣不出好东西,
就去不了苏州。姜家的好东西,只能是柳莺的。我把汤喝到见了碗底,
又把最后一口卤蛋咽下去,才放下筷子。“吃完了?”许延年松了口气,
“那走——”“城隍庙后头风大。”我站起来,朝巷子深处抬了抬下巴,“那家客栈有雅间。
”巷子尽头,一盏写着“客”字的灯笼刚点上。许延年看看灯笼,又看看我,
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这么上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来了。3雅间不大,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后头拿布帘隔出一小块,摆着脸盆和手巾。许延年进门就把门闩上了,
背靠着门站着。我把针线筐搁在桌上,先开口:“许公子要同我说什么?”他清了清嗓子,
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也不数,往桌上一放。二十文。“听说你家里苛待你。”他说,
“这钱你拿去,换你腰上那只荷包。”跟上一世一个字都不差。他也不嫌腻歪。
我没去碰那串钱,只看着他的手:“许公子手上沾了面摊的油,不洗洗?”他低头一看,
嫌恶地皱起眉,把腰间的钱袋往桌上一扔,掀帘子进去了。里头响起水声。我解开他的钱袋。
碎银子,铜钱,一块刻着“许”字的玉佩。最底下压着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我展开来看。
“今以二十文为注,许延年往哄姜家大女至城隍庙后,取其贴身荷包为凭。输者摆酒。
”底下按着五六个红手印,名字也签得清清楚楚。茶楼上那几位,一个不少。蠢得冒泡。
干这种事还要立字据,也不知道图什么,怕到时候有人赖账吧。我把纸叠好,揣进袖子里,
玉佩也收了。碎银子我数了数,拿一半,剩下的连那串铜钱,原样塞回去。然后我推开窗。
后巷里有个妇人倚着门嗑瓜子。上一世我从这儿路过不下百回,
她家门板上用炭写着两个字:有茶。“大姐。”我冲她招手,“楼上的公子请你喝茶,
茶钱好商量。”妇人眼睛一亮,拍掉裙子上的瓜子皮就上来了。我拉开门闩让她进屋,
自己拎起针线筐往外走。身后,布帘一响。“姜蘅?”“你是谁?!”“哟,公子,
进了门就是客,这茶钱可赖不得——”“我的钱袋……姜蘅!你给我站住!
”我顺手把门带上了。他要追出来,得先过那位大姐那一关。活该。4回家的路上,
我隔着袖子摸了摸那块碎银。正好一两。省着点花,够我撑到开春,
撑到苏州绣庄的人来县里收绣娘。一个烧饼两文,一碗面五文,
一两银子是一千文……我掰着指头算了一路,算到家门口也没算明白,到底够不够顿顿吃面。
算了,先吃烧饼吧。上一世,我可没撑到开春。荷包挂上茶楼栏杆以后,我出门买针线,
卖针线的婆子不收我的钱,隔着柜台把我从头打量到脚,问我这么便宜的姑娘,
绣一方帕子要多少啊。来铺子里买布的妇人见了我,会把自家闺女往身后拽。后来,
我的窗缝里开始有人塞纸条。有的问价,有的画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我一张一张捡起来,
塞进灶膛烧了,烧完去洗手,洗到手背发红。没人打我,也没人骂我。他们只是笑。
笑了整整一个冬天。二十八岁那年,我在苏州有了自己的绣庄,手底下四十多个绣娘,
见过织造府的大人,也见过京城来的管事。那时候要是再有人拿那个外号叫我,
我大概会问他要不要买一匹缎子,给他打个九折。可现在待在这副身子里的,
是十八岁的姜蘅。十八岁的姜蘅会疼的呀。天黑透了,我哼着我娘教的小调进了家门。
5第二天,许延年没上茶楼。第三天他来了,脸青得跟泡了三天的豆腐似的。消息比他先到。
卖花的王阿婆在铺子门口跟伙计嚼舌头,我在后窗底下听得一清二楚。那晚他赖不掉茶钱,
跟那位大姐在客栈里吵到半夜。掌柜的怕出事,翻他衣裳翻出了名帖,打发人去了许家。
许老爷亲自来领人,赔了钱,回去就动了家法。满城都在传:米行少东家逛窑子赖账,
被亲爹从客栈里拎回去的。啧啧。早老老实实把茶钱付了,哪来这些事呢。
我把一根绣线劈开,劈成十六股。对面茶楼上,有人凑过去问:“许兄,那晚得手没有?
”“得手你娘!”许延年一脚踹翻了桌子。茶碗碎了一地,楼上楼下都没了声。他扭过头,
隔着一条街,死死盯着我的后窗。我低头描我的绣样,假装没看见。说实话,心里有点怵。
他要是冲过来掀我的绣架,我还真拦不住。好在他没过来,也许是怕再挨一顿家法吧。
6傍晚,许延年在铺子后门把我堵住了。“让开。”我说,“不然我喊人了。”“你喊。
”他咬着后槽牙笑,“姜蘅,你敢算计我,这事没完。”我歪着头看他:“那你想怎样?
再去一趟客栈?”他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嘴张了半天,憋出一个字:“贱。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我!”“谁贱?
”“你——”“你什么你,到底谁贱?拿一串铜钱买人家姑娘的名声,还立字据,还按手印,
我都替你臊得慌。”他胸口一起一伏,说不出话来。他大概长这么大,
没被姑娘家指着鼻子骂过。我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二十岁的许延年,
脸皮薄得跟窗户纸差不多。真正脸皮厚的人,那晚就该拍着桌子把茶钱付了,
回头还能在茶楼上吹半个月。欺负这种人,有什么劲呢。我把玉佩扔给他。他接住了,
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是自己那块,才抬起头:“那张纸呢?”“在我这儿。”“你想怎么样?
”我冲他勾勾手指,他迟疑着往前凑了半步。“滚。”我是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我的麻烦在家里。柳氏和柳莺,上一世把我从这个家里连根拔了出去,再来一回我可吃不消。
至于许延年嘛,爱上哪儿上哪儿去。7晚饭的时候,我没再把一碗稀粥喝得呼噜响。
柳氏看了我好几眼。从前我一天只有晚饭这一顿能吃上,恨不得连碗都舔了。
这几天我早上在街口吃一个烧饼,晌午吃一碗面,到晚上就不急了。柳氏起了疑心。
夜里她借口给我送灯油,把我的枕头、褥子、针线筐翻了个底朝天,连鞋里都伸手摸了。
什么也没摸着。那一两银子,我塞进了柳莺首饰匣子的夹层。塞的时候,
指尖碰到一对硬邦邦的东西。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对金镯,内侧刻着一个“芸”字。
我娘叫周秀芸。这是她的陪嫁。我盯着那对镯子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回原处,
把夹层合上了。现在拿走,柳氏转头就能说我偷东西。我才不上这个当呢。
柳莺坐在床上剥橘子,看我收拾针线,笑了一声。“姐姐,你那点银子藏不了几天的。
”她慢悠悠地往嘴里塞橘子,“我娘迟早翻得出来。”我没理她。“绣那么勤做什么。
”她又说,“绣得再好又怎样,孝期一满,我娘就给你说亲。”我回头看她。“这是我家。
”我说。柳莺愣了愣,大概没料到我会回嘴。不过她很快又笑了:“然后呢?”“姐姐,
你等着看吧,早晚有一天,这个家没你站的地方。”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我爹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带了芝麻汤圆,趁热吃。莺儿,分你姐姐几个。”“谢谢爹。
”柳莺接过去,仰着脸冲他笑。我爹摸摸她的头,又看我一眼:“别熬太晚,费眼睛。
”门关上了。柳莺舀起一个汤圆,咬开,黑乎乎的馅淌了出来。“姐姐吃吗?”她停了停,
“哎呀,忘了,你吃不得芝麻。”她得意得很。8我爹第二天一早又出门跑货了。
晌午铺子里人最多的时候,柳氏冲进了后堂。“蘅丫头!”她一把掀翻了我的针线筐,
“柜上少了五百文,你给我说清楚,拿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丝线滚了一地,
红的绿的,缠在伙计的脚底下。前头买布的妇人都探进头来看。“我没拿。”“我不信!
”柳氏蹲下去翻我的绣架、线团,边翻边抹眼泪,“你要什么跟娘说,娘哪回没依你?
可你不能偷啊!”翻了个遍,一文钱也没翻出来。
我琢磨了一会儿才回过味:她以为我把钱藏在铺子里了。亏她想得出来。
三叔公是伙计跑去请来的。他是族里的长辈,姜家几房的大事小情都归他管。
他把我们叫进账房,关上了门。柳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叔,我也是没法子了,
但凡有一点法子,我也不会闹到铺子里来……”“到底怎么回事?”“我屋里少了五百文,
这几天只有蘅丫头进过我屋。”三叔公看我。“不是我。”我说,“这个家又不止我一个人。
”“你是说莺儿?”柳氏的嗓门尖起来,“莺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
”我笑了:“您真清楚?”柳氏咬了咬牙,嘴上却软:“蘅丫头,你娘去得早,
你爹又常年不着家,我知道你心里苦。可再苦也不能偷,不然你怎么对得起地底下的娘?
”我笑不出来了。她不该提我娘。我娘一双手能绣出会游的鱼,柳氏给她提鞋都不配。
“我娘要是知道我让人这么作践,”我说,“半夜也得爬上来找你算账。你个贱妇。
”账房里静得能听见前头伙计量布的声音。三叔公瞪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了。柳氏回过神,
扑上来要撕我的脸,被三叔公拦住了。“蘅丫头!给你母亲赔不是!”赔不是?想得美。
“恶心。”我撂下这两个字,转身出了账房。许延年靠在后门门框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从他跟前走过去,没停。“姜蘅。”他在后头叫我,“你买丝线的银子,是我的吧?
为什么不跟他们说?”我回头。他看我的样子,跟看一只淋了雨的猫差不多。哦,
他在可怜我呀。“关你什么事。”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好看极了。9夜里我回家,
被褥泡在院子当中的洗衣盆里。一大盆灰黄的洗衣水,棉絮吸饱了,沉甸甸地坠着,
拎都拎不动。柳莺倚在廊下嗑瓜子:“你敢骂我娘,这还算轻的。爹这一趟要走半个月,
看你找谁告状去。”我没吭声,把被褥从盆里拖出来,拧了半天,搭到晾衣绳上。
就算我爹在家,我也不会告状。他又不信我。上一世我跟他说过,我吃不饱。
他转头去问柳氏,柳氏说,女儿家要腰细,腰细了好说亲,你看莺儿,我也不让她多吃。
我爹点点头,信了。后来是月事。柳氏不给我布,也不给草木灰。我只好拆自己的旧衣裳,
一条一条缝成月事带,用过了半夜拿到井边洗,洗完藏在床底下晾。腊月里井水刺骨,
我的手冻裂了口子,口子里渗血,第二天还得捏针。
柳氏当着我爹的面问:“蘅丫头是不是有洁癖啊?一天到晚洗洗涮涮的。
”我爹皱眉:“怎么回事?”我两只手泡在井水里,看着柳氏。她一点都不慌。
她吃准了我开不了这个口,吃准了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没法跟亲爹说自己身上来了什么。
所以我就成了一个有洁癖、脾气古怪、不爱说话的姑娘。攒下的那几个铜板,我不买吃的,
买布。饿着就饿着吧,布总得先有。我这身子骨,瘦得一把骨头,月事倒是一回不落,
**来势汹汹,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血可流。真是的。10第二天一早,
三叔公把我叫到祠堂边上的小院。我以为他要罚我跪祠堂,膝盖都提前疼上了。结果没有。
他只叹了口气:“许家那小子来找过我,说你买丝线的银子是他借你的。”我愣了。
那家伙怎么会跑来找三叔公?三叔公拍拍我的肩:“你母亲那边,我去说。你啊……熬一熬,
熬到出嫁就好了。”熬到出嫁。上一世我就是这么熬过来的。熬到柳氏给我说了一门亲,
熬进了柴房。“嗯。”我说。出了小院,许延年在巷口等我。“我替你澄清了。”“我知道。
”“你不该谢我一句?”“多管闲事。”“姜蘅,你会不会好好说话?”“会啊。
”我想了想,“你请我吃碗面,我就好好说。”“你——”“不请拉倒。”“……请。
”我才不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还是那个面摊。这回我要了阳春面、卤蛋,
又多要了一碗酸梅汤。许延年这回肯坐了,长凳一歪,差点把他摔下去。我没忍住,
笑出了声。他瞪我:“上回那银子呢?”“有用。”“什么用?”“你是我什么人啊?
”“我……”他憋了半天,“我是借你钱的人!”“哦,那还没还你,你急什么,又跑不了。
”他被我堵得没话说,闷头喝了半天茶,才低声问:“那天去铺子里闹的,是你后娘?
”“嗯。还有个后妹妹。”他没再问,把钱往桌上一拍:“不够再要一碗。
”我咬着碗沿看他,嘴比脑子快:“你爹那顿家法,是不是没打够啊?脾气见长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人家刚替我跑了一趟三叔公那儿,我这张嘴怎么就闲不住呢。
许延年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喝他的酸梅汤。他长得是真好,骑马过街的时候,
县里不少姑娘倚着门看。柳莺也在里头。我脑子里冒出个坏主意:把他俩凑成一对,
倒也般配。上一世坑我的人,和这一世我最恨的人,锁死吧。可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重来一回,我不想手上沾一点不干净的东西。再说了,他请我吃了两碗面呢。11半个月后,
我爹回来了。柳氏在福满楼订了一桌,给他接风。被褥早晾干了,那天的事,谁也没提。
席上,我爹拿出这趟带回来的东西。柳氏是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我和柳莺一人一只玉镯。
柳氏当场就插上了,眉开眼笑:“老爷费心了。”柳莺把镯子往手腕上一套,
甜甜地喊:“谢谢爹。”只有我坐着没动。“蘅儿,”我爹问,“不喜欢?”“不是。
”“那怎么不戴?”我看着他。这个人也是粗心到家了。他送我的东西,一样一样,
最后全戴到了柳莺身上,他一回都没发觉。难道他从来不看柳莺手腕上戴的是什么吗?
我笑了笑:“我喜欢妹妹那只。”柳莺愣了。柳氏反应快:“莺儿,跟你姐姐换换。
”柳莺回过神,笑起来:“好呀。”她褪下镯子,亲手给我戴上,“原来姐姐喜欢这样的。
”我抬起手腕,对着灯看了看。我爹笑了,一桌子和和气气。为了他这一笑,
上一世我也不知道让了多少回。这一回,不让了。我把镯子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