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穗醒来的时候，闻到的不是实验室里熟悉的土壤气息，而是霉烂的稻草和一股潮湿的馊味。
她睁开眼，昏暗的土坯房顶上漏下一线阳光，光柱里飞舞着无数尘埃。耳边有个女人在哭哭啼啼，声音尖细又絮叨，像一只不停扇动翅膀的飞蛾。
“……你爹才走三天，你二叔就要把你卖去镇上给那个瘸腿粮商做填房，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怎么办？你要是走了，小豆丁可怎么办？他才五岁啊……”
林九穗费了很大力气才从记忆的旋涡里抓住一把稻草——这个身体叫林小荷，今年十六岁，是稻香村一户农家的大女儿。父亲林大山三日前在山上伐木摔断了腰，抬回家没撑过当晚就走了。母亲刘氏是个懦弱的妇人，弟弟小豆丁才五岁。
父亲一走，二叔林子全立刻撕下了伪装。他早就觊觎大哥家的那三亩水田和两亩旱地，如今大哥没了，孤儿寡母，还不是任他拿捏？
林九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粗糙，骨节分明，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她缓缓坐起来，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疼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作为一个农学院研究生，她记得自己的毕业论文还没写完——关于水稻抗倒伏基因的筛选，导师的批注还留在第三稿的空白处。她记得凌晨三点从实验室出来，在校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份烤红薯，然后一辆车冲过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不是死了吗？”她低声说。
刘氏以为她在说胡话，哭得更厉害了：“小荷啊，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
“娘，”林九穗打断她，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冷静，“二叔什么时候来？”
“你二叔说……说今天下午就来接人，已经收了镇上张粮商的十两银子的聘礼了。”
十两银子。林九穗在脑海里迅速换算了一下——在这个架空的大夏朝，一石米大概三到四钱银子，十两银子差不多够买三十石米。一条人命，就值三十石米。
前世她是实验室里最冷静的研究生，这辈子也绝不当软柿子。
“聘礼收了，婚书签了吗？”
“还没有，你二叔说先把人送过去再补婚书。”刘氏擦着眼泪，“可我听说那个张粮商都已经四十七了，前面的老婆就是被他打死的——”
林九穗闭了闭眼。十六岁的女孩嫁给四十七岁的虐待狂，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概就是知道这个结局后彻底绝望，才会让她的灵魂有机可乘吧。
“娘，家里还有多少粮食？”
刘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女儿会突然问这个。她犹豫了一下，说：“你爹走的时候，家里还剩两石糙米，半石白面，后院养了三只母鸡……你二叔说这些都要拿去还办丧事的债。”
“还债？”林九穗冷笑一声，“爹的丧事花了多少钱？”
“你二叔说花了二两银子……”
“稻香村的丧事我清楚，一口薄棺二钱银子，纸钱香烛加起来不到一钱，请个道士念经最多一钱。二两银子？”林九穗翻身下床，虽然双腿发软，但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爹是被二叔推下山的，娘，你以为那真是意外？”
刘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粗犷的嗓门在喊：“大嫂，我来接小荷了！张老板的轿子还在村口等着呢！”
林九穗从墙角的木桶里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又从灶台边拿了一把柴刀，顺手塞进袖子里。
来啊，谁怕谁。
“走，娘，带着小豆丁跟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