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枫叶2
冰冷的锁链套在我的手腕上。
我没有挣扎。
这本就是我欠他的。
若能平息他的怒火。
一间铺子,一条命,还有别的什么。
能拿去便都拿去吧。
6
昏暗的牢房里,只有高处的一扇小窗透进一丝天光。
外面隐隐传来震天的锣鼓声和炮竹声。
同牢房的几个女囚凑在窗边,满脸艳羡地议论着。
“听这动静,是镇国侯府迎亲的队伍吧?”
“可不是!十里红妆,从街头排到街尾,那苏家大**真是好福气。”
**在潮湿的草垛上,闭上眼睛。
心口像被人挖去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
他成亲了。
从此以后,京城里那位权倾朝野的谢侯爷。
与我姜穗,就真的再无半点瓜葛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锣鼓声突然停了。
隐约有惊恐的尖叫声传来,马嘶阵阵,似是出了大乱子。
牢房外的狱卒行色匆匆地跑过,交头接耳:
“出大事了!迎亲队伍在西直门外的断桥边遇了刺客!”
“听说谢小侯爷的马受了惊,连人带马跌进了护城河的冰窟窿里!”
“那河水深不见底,水流又急,怕是......凶多吉少啊!”
我猛地睁开眼。
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根弦彻底断裂。
我冲到铁栅栏前,死死抓住粗糙的木柱,声音凄厉:
“你们说什么?!谁跌进河里了?!”
狱卒被我吓了一跳,不耐烦地挥动杀威棒:
“喊什么喊!谢侯爷遇刺生死未卜,京城都要翻天了!”
世界在这一刻骤然失声。
只剩下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几欲炸裂的心脏。
透骨的凉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眼前一阵眩晕。
我猛地腹扶墙站稳。
什么?他死了?
贼老天,你何苦作弄我至此。
那个清风霁月、说要护我一世的谢景辞,就这么死了?
我不信,我不相信他会这样轻飘飘地死去。
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眼下只是迎亲出了岔子,谁都不能下论断说谢景辞真的出事了!
谁都不能!
我突然疯了一样地摇晃着铁栅栏。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我摘下头上仅剩的金钗,从栅栏缝隙里塞给狱卒,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让我去看看他......求求你们,让我看出去看他一眼......”
7
或许是狱中大乱无人顾及,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竟真的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大牢。
我赤着脚跑在深秋的京城街道上。
脚底被石子划破,留下斑驳的血印,我却感觉不到痛。
西直门外的断桥边,已经被禁军层层围住。
红色的喜幛被撕裂,在寒风中凄凉地飞舞。
桥面上,有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湍急的河水里。
“谢景辞——”
我推开人群,扑倒在那滩血迹旁。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如果他死了,我赚那么多银子有什么用?
我死守着那些可笑的尊严和所谓的“为他好”,又有什么用?
“谢景辞......你回来......你回来啊......”
我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我错了......我后悔了......你回来好不好......”
冷风如刀,割裂着我的脸颊。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禁军潮水般向两边退开。
一件带着冷楠木香气的玄色大氅。
带着温热的体温,重重地裹在了我单薄颤抖的身上。
我僵住了。
连呼吸都停滞。
“姜穗。”
那道熟悉至极、带着一丝无奈和沙哑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你这嘴里,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8
我猛地回过头。
谢景辞站在我身后。
没有穿喜服,只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
除了发丝有些凌乱,下巴上有一道极浅的血痕,他整个人完好无损。
鲜活的,生动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从脸庞看到肩膀,再看到他完好的双腿。
灵魂终于在这一刻回归了身体。
“你......”我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能打着嗝。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不顾我满身的泥污,一把将我捞进怀里。
“马受惊是真的,遇刺也是真的,不过掉进河里的不是我,是刺客。”
他将下巴抵在我的颈窝,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姜穗,看到我死,你就这么难过?”
我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眼泪再次决堤。
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交织在一起,让我彻底崩溃。
我不再伪装,不再退缩,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谢景辞,你是个**......”
他任由我咬着,大掌轻轻安抚着我的后背:
“是,我就是**。”
“那你现在告诉我,八年前,到底为什么要走吗?”
我松开嘴,捧着他的脸,泣不成声。
“我去了雁门关......我看到你在雪地里,为了半捆干草被人踩在脚下......”
“谢景辞,你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啊。”
“你连喝茶都要挑雨水,你怎么能去吃那种苦......”
“我宁愿自己下地狱,也不想看到你跌落泥潭。你懂不懂?!”
他浑身一震。
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眼眸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眼眶红得滴血。
“就因为这个?”
他声音发颤,捧着我的脸,指腹擦去我的眼泪。
“姜穗,你真是个傻子。”
他猛地低头,狠狠吻住我。
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带着压抑了八年的思念与疯狂。
在猎猎寒风中,在禁军的环卫下,他吻得毫无顾忌。
9
我被谢景辞带回了他在城郊的一处私宅。
他亲自打来热水,半跪在地上。
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去我脚底的泥污和血迹。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理智终于回笼。
“大婚......苏**......”
我咬了咬唇,还是担忧道:
“你这样逃婚,皇上和侯夫人怎么会放过你?”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他哪里是逃婚,他根本就没打算娶我。”
房门被推开。
苏映月穿着一身利落的骑马装。
她手里握着一根马鞭,英姿飒爽地走了进来。
我愣住了。
苏**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冲我挑了挑眉:
“姜掌柜,八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谢景辞替我穿上干净的罗袜,站起身,将我护在身后。
“别吓着她。”
苏映月翻了个白眼:
“谢景辞,你这苦肉计演得可真够绝的。”
“为了逼她吐露真心,连大婚遇刺这种戏码都安排上了。”
我错愕地看向谢景辞:
“遇刺......是你安排的?”
“遇刺是真,不过是我将计就计。”
谢景辞握住我的手,目光温柔。
“至于大婚,不过是个幌子。”
苏映月放下茶盏,替他解释道:
“他在雁门关那几年,不要命地杀敌,立下赫赫战功。”
“三年前边关大捷,他用一身的伤,换了圣上一个恩典。”
“从此之后,他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任何人不得干涉。”
“就连镇国侯夫人都拿他没办法。”
“那你们今日......”
“今日的花轿里,坐的是我苏家的一个庶妹。”
“嫁的也不是他,而是谢家旁支的一个公子。”
苏映月闻言耸耸肩,坦诚道:
“我早有心上人,与他捆绑在一处,也只是家族逼迫。”
“说来,还要感谢谢景辞帮我摆脱了联姻,所以我答应他,配合他演这场戏,把你这个缩头乌龟给逼出来。”
“至于你那云水阁的贡品危机,也是他动用关系压下去的。”
苏映月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姜穗,他这八年,一步一步爬回权力的顶峰,就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把你娶进门。”
“你好好考虑一下他吧,如果可以的话,别再推开他了。”
“这么多年了,我也希望你们能幸福。”
10
苏**走后,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我看着谢景辞,眼底又泛起酸涩。
“你做了这么多,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他将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轻轻叹息。
“我怕你不信。我怕你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护不住你的谢景辞。”
“姜穗,我必须有了万全的把握,才敢重新站到你面前。”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白玉簪。
那是八年前,他送给我,却被我狠心留在那座小院里的玉簪。
“阿穗。”
他退后一步,郑重地掀起衣摆,单膝跪在我面前。
在大周朝,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他是权倾朝野的侯爷。
可他就这样跪在我这个商户女面前。
“以前是我无能,让你受了委屈。”
“如今我已立府单过,侯府的规矩再也束缚不了你。”
他举起那枚玉簪,眼底满是深情与虔诚。
“姜穗,你可愿嫁我为妻?”
“此生此世,唯你一人。”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玉簪上。
我笑着点头,泣不成声:“我愿意。”
他眼底迸发出狂喜,起身将我紧紧抱住,颤抖着将玉簪插入我的发间。
半月后,侯府举办了一场震惊京城的婚礼。
没有娶世家贵女,而是十里红妆,迎娶了云水阁的姜掌柜。
侯夫人称病没有出席,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洞房花烛夜。
红烛摇曳。
谢景辞挑开我的红盖头,眼神拉丝般流连。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
几片火红的枫叶打着旋儿落入庭院,缠绵缱绻。
他低头吻住我,辗转厮磨。
“阿穗,我们终于,回家了。”
我环住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应他。
爱你爱得很痛苦的时候,我曾想过放弃。
但幸好,我们在满地荆棘中,为彼此蹚出了一条花路。
此后余生,只有岁岁平安,长相厮守。
11【谢景辞番外:孤注一掷】
我生来便是镇国侯府的世子。
在这座规矩森严、连笑声都不能大过鸟鸣的深宅大院里。
我活得像一尊精美的玉雕。
母亲教导我,世家子弟当清贵无瑕,不可沾染市井浊气。
我信了,也做了十几年高高在上的谢小侯爷。
直到那年上元节。
我在长街的灯影里。
撞见了一个为了护住半篮子劣质脂粉,敢跟地痞拼命的姑娘。
她叫姜穗。
她脸上沾着泥,头发散乱。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荒原上野蛮生长的烈火。
那是我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生机。
我鬼使神差地替她解了围,又鬼使神差地开始频频光顾那条破旧的弄堂。
我教她读书,看她拨弄算盘,看她为了几文钱的利润笑得眉眼弯弯。
我渐渐觉得,侯府里的锦衣玉食,竟比不上她亲手熬的一碗糙米粥。
我想娶她。
不是纳妾,是明媒正娶。
但我低估了世家门第的死规矩,也高估了自己当时的羽翼。
母亲发现了阿穗的存在。
她没有对我发火,只是轻描淡写地定下了我与苏家的婚事。
我跪在祠堂里,生生挨了三十鞭家法,皮开肉绽,没有哼一声。
我以为只要我骨头够硬,母亲就会妥协。
可我错了。
母亲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
她没有动阿穗,她直接断了我的前程,将我发配去了雁门关。
走的那天,我没有去见阿穗。
我怕看到她的眼泪,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带她私奔。
可私奔能去哪呢?
天下之大,无处可依。
我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
阿穗,等我。
等我建功立业。
等我能真正做主自己的命运。
我一定回来娶你。
雁门关的雪,比京城的刀子还要冷。
我脱下锦衣,换上粗糙的羊皮袄。
和一群大字不识的粗汉混在一起。
刚开始的时候,我连一匹烈马都驯不服。
我被马踹断过肋骨。
在风雪里为了抢一捆给战马御寒的干草,被人按在泥水里打。
真的很狼狈。
但我咬着牙受了。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摆脱家族控制的唯一途径。
直到那天,我在风沙中摔倒,满嘴都是腥甜的泥沙时。
我抬起头,看到了城墙上的阿穗。
她瘦了,穿着单薄的披风,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看我。
阿穗,别看我现在的样子。
我太脏了,太没用了。
可她还是看到了。
几天后,我收到了她的信。
信里只有寥寥几句,字迹清秀,却字字诛心。
她说她受不了苦,说她不想等了。
她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注定没有好下场。
那封信,我看了整整一夜。
雁门关的冷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抖。
可一刹转念,我就明白了。
她不是怕吃苦。
她是怕我吃苦。
她看穿了我的狼狈,她觉得是她连累了我。
这个傻姑娘,她以为放手,我就能回到那座金丝笼里继续做我的谢小侯爷。
她根本不知道,没有她的京城,对我来说只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我把那封信贴在胸口,泪水淌了满脸。
从那天起,那个清高矜贵的谢景辞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疯子。
我开始主动请缨,去最危险的战场,杀最凶狠的敌人。
刀疤留在了背上,箭簇穿透了肩膀。
每一次在死人堆里睁开眼,我都会摸一**口那封已经泛黄的信。
阿穗,你看着。
你不要我。
我就偏要堂堂正正地走到你面前。
让你再也无法推开我。
八年。
我用了整整八年,用半条命换来了赫赫战功,换来了圣上的特旨。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受任何人的摆布。
回京的那天,我没有回侯府,而是直接去了云水阁的对面。
我在茶楼的雅座里,隔着一条街,看了她一整天。
我的阿穗长大了。
她穿着掌柜的衣裳,从容不迫地应对着达官贵人。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被地痞欺负的小丫头。
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好到......似乎已经完全不需要我了。
我嫉妒,我发疯地嫉妒这八年里出现在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我不敢轻易靠近。
她当年走得太决绝,我怕我一出现,她又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走。
直到沈家的那场赏菊宴。
我坐在屏风后,听着她用平静的语气说出“镇国侯府,谢家”时。
我手里的茶盏被生生捏碎。
她没有忘。
她还记着我。
那一刻,我心底压抑了八年的火苗,瞬间燎原。
既然她还爱我,那我就绝不会再给她退缩的机会。
我设了一个局。
我动用暗线,在她进贡的脂粉上做了点不痛不痒的手脚。
又散布了我即将与苏家大婚的消息。
我要逼她。
逼她面对自己的真心,逼她承认她根本放不下我。
那晚在深巷里,我把她抵在墙上。
看着她强忍眼泪祝我“百年好合”时,我的心比她还要痛。
但我必须狠下心。
直到大婚那日,我安排了那场遇刺的戏码。
当我站在断桥边。
看着她赤着脚,满身是血地扑倒在地上。
却仍然哭着喊我的名字,喊着她后悔了时。
我终于知道,我赢了。
我赢回了我的命。
可比喜悦先涌上心头的,是酸涩的心疼。
大婚当夜。
我挑开她的红盖头。
红烛的光晕落在她脸上,美得让我几乎不敢呼吸。
她眼角还带着泪痕,看着我的眼神里有嗔怪,但更多的是毫无保留的爱意。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
“阿穗,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再推开我了。”
“我这条命,在八年前的雁门关就该交代了。是你让我撑到了今天。”
她泣不成声,紧紧抱住我的脖颈。
窗外的枫叶落了一地,像极了当年我们初识的那个秋天。
我低头吻住她。
这一生,我曾跌落泥沼,也曾身处寒渊。
但幸好,我的明月,最终还是落进了我的怀里。
死生契阔,再不放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