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蹲下去，用了力，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有东西掉在担架上。
橘红色的，湿透了，被水泡得有点软，但形状还在。歪歪扭扭的鱼身，一条翘起来的尾巴。
豆豆捏的那条橡皮泥鱼。
我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很奇怪的声音。
"这是什么？"韩警官立刻问。
我说不出话。
"温女士。"
"是我儿子捏的。"我说，"上个月捏的，一直摆在我家鱼缸旁边。"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韩警官盯着我："你确定？"
"我确定。"我的牙在打颤，"尾巴是我帮他捏的，他捏不好，我给他捏了个弯。"
法医用镊子把它装进袋子。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全是昨天的画面：程露蹲在鱼缸前，弹起来，撞到底座，退三步，撞到餐桌，抓我手腕，转身跑。
她全程没有碰过底座上的摆件。
那她是什么时候拿的？
是撞的那一下顺手抓走的？还是……她跑出去以后又折回来过？
我家门那天开着，我追到电梯口，回去的时候门还是开的。
我可能有那么两三分钟没在客厅。
一个穿工装的男的被带过来做笔录，说他昨天下午在观景台那边钓鱼。
"我记得她。"他说，"她在上面打电话，打了老久。"
"多久？"
"最少半个钟头。"他比划，"来来回回走，声音特别大，我在下面都听见几句。像是吵架，特别激动。"
"她说什么了？"
"听不太清，就听见她喊了几声'你告诉我她在哪儿'，还有'你把她怎么了'。"
我的耳朵嗡地一响。
"后来呢？"
"后来她挂了。"男的挠头，"我看她在栏杆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然后她自己翻过去了。"
"你确定是自己翻的？"
"我离得远，看着是自己翻的。我当时以为是要下去捡东西什么的，谁想到——"
韩警官记着，脸色很沉。
我站在那儿，江风灌进我的领子，冷得刺骨。
观景台那边不远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七八个人，都是拿着遥控器的，天上有两三架无人机在盘旋。有人在喊"往左往左，别挡着夕阳"。
我看了一眼，很快就转开了。那时候我没多想，只觉得这世界真他妈荒唐——一个人刚死，二十米外还有人在拍晚霞。
笔录做到快五点。
韩警官送我出警戒线，说初步看没有搏斗痕迹，通话记录会调，让我先回去，保持手机畅通。
"她最后打的那个电话，"我问，"能查到打给谁吗？"
"能查到号码。"他说，"能不能查到人，另说。"
我上了周警官的车，坐在后排，一路上手一直在抖。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老公。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我接了。
"喂。"
"老婆。"沈嘉树的声音很温柔，"跟你说个好消息，研讨会提前结束了，我不用等明天，今晚就到家。"
我张了张嘴。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怎么哑的。"
"感冒了。"我说。
"多喝水。豆豆呢？"
"在楼下邻居家玩。"
"那我给你们带个蛋糕回来。"他笑了一下，"你等我啊。"
挂断以后，我把手机放在腿上，坐了很久没动。
周警官从后视镜看我："您先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