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
"什么?"
"报警,快报警!"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整个人都懵了:"你说什么啊?报什么警?"
她的眼睛盯着我身后那口鱼缸,瞳孔缩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惨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露露你——"
她松开我,转身就往门口冲。
拖鞋踢飞了一只,她光着一只脚跑出去,门都没关。她的包还挂在椅背上,手机充电线还插在我家的插座上。
我追出去,电梯门正在合。
"程露!"
她站在电梯里,隔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我看见她抬起手,冲我做了个动作。
不是再见。
她把手指竖在嘴唇上。
嘘。
然后门就关上了。
我在电梯口站了得有一分钟,脑子里嗡嗡的。豆豆从屋里探出脑袋:"妈妈,程阿姨怎么了?"
"没事。"我说,"阿姨有急事。"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站在鱼缸前面。
十几条鱼在里面慢悠悠地游。水清得反光,玻璃上一点水垢都没有,连底砂都是均匀的。过滤器嗡嗡响着,一切正常。
我蹲下去,蹲到程露刚才那个位置,跟她一个高度。
我看了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就是鱼。红的黄的黑的,胖头胖脑地在水草间穿。
我又站起来,从侧面看,从上面看,把窗帘拉开拉上,换了三种光线。什么都没有。
底座上摆着豆豆上个月捏的一条橡皮泥小鱼,橘红色的,捏得歪歪扭扭,尾巴翘着。旁边是喂食器的罐子,程露刚才碰倒了,鱼食撒了一小撮在木头上。
我把它扫干净。
然后我给她打电话。
第一遍,忙音。第二遍,忙音。我以为她是关机了,可关机不是这个提示。她在通话中,一直在通话中。
我发微信:你到底怎么了?你吓死我了。
没回。
我又发:包在我这儿,你先回话,行吗。
没回。
我打第五个的时候,豆豆抱着他的小汽车过来趴在我腿上:"妈妈你怎么一直打电话?"
"妈妈找程阿姨。"
"程阿姨为什么跑那么快?"他仰头看我,"她鞋都掉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打了十七个电话。全是忙音。到六点多,变成了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天一点点暗下去。江对岸的楼开始亮灯,光打在鱼缸玻璃上,反出一片碎影。
沈嘉树在外地开研讨会,周日晚上才回来。这个家里就我和豆豆。
我给豆豆煮了面,让他自己看动画片,然后我拿起手机,在派出所和"我是不是疯了"之间来回犹豫。
程露不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她在宠物医院见过太多血肉模糊的场面,一只被车碾断腿的狗她能面不改色缝两个小时。她不会因为一缸鱼吓成那样。
她说报警。
她还让我别出声。
晚上九点,我又走到鱼缸前面。
那台自动喂食器上有一颗指示灯,平时是不亮的。我盯了很久,它闪了一下,很轻,像呼吸。
淡蓝色。
我伸手去摸,它又灭了。
我告诉自己那是待机。这缸鱼的设备是沈嘉树带过来的,结婚那年他就有了,比这个家还老。他每天晚上都要坐在这儿看两个小时,戴着耳机,一动不动。
我说过一次:你看鱼看得比看我还多。
他笑着说:养鱼静心。
我信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