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会在轰隆隆的机器声和闲言碎语里,熬完这一生。
直到三天前,陆远商回来了。
我心里的波澜还没下去,他就主动找上我。
六年不见,他比从前更高更硬朗,下颌的线条凌厉得像刀。
开口第一句就是:“林清梨,当年我前脚走,你后脚就嫁人,你还真是一点都没耽误。”
我想告诉他,小寒不是沈知礼的孩子,是他的亲生儿子。
可是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如果当年的事被翻出,小寒就会从“沈老师的遗腹子”,变成别人嘴里不清不白的野种。
更何况陆远商刚转业回来进了机械厂,不能因为这段旧事被人议论,被单位审查。
六年前我没敢毁他前程,六年后,我还是不敢。
所以我只能抬头看着他,应声:“嗯,是我对不起你。”
陆远商眼神一寸寸沉下去,半晌,他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可怕。
“好,那就还。”
此刻,筒子楼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动静打断我的思绪。
湿冷的雨气瞬间灌满屋子。
我回过头,陆远商就站在门口。
他穿着挺括的中山装,胸前没有戴新郎的红花。
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
他的目光落在我发暗的红外套上,扯出一个嘲弄的冷笑。
“沈家连件新衣服都没给你留?”
他走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冷得刺骨。
“走吧,林寡妇,跟我去领证。”
雨一直没停。
我跟着陆远商出了筒子楼,楼道里挤满看热闹的人。
有人端着搪瓷缸子,有人怀里抱着孩子,眼神黏在我身上,像要剐下我一层皮。
“哟,真去领证啊?”
“陆家小子也是真有情有义,放着黄花大闺女不要,非要娶个带孩子的。”
“你懂什么,人家当年就好过。”
那句“好过”被人说得阴阳怪气。
陆远商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今天穿得笔挺,背影高大,像我梦里等了六年的少年。
可他一步都没慢下来,我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只能勉强跟上。
民政局里烧着煤炉,呛得人喉咙发紧。
办证的女同志一看见陆远商先笑开:“陆同志来了?”
“你爸昨天来街道开会,说你刚转业回来进机械厂,正是大好时候……”
她话说到一半,扫到我递过去的材料,笑意淡了:“女方再婚?”
声音不大,屋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指尖一僵,点了点头。
她又问:“还带一个孩子?”
这一次,我连点头都觉得困难。
旁边领证的年轻男女偷偷看过来,又赶紧低下头,嘴角却压不住那点好奇。
我难堪得想躲,身边陆远商却平静接话:“嗯,带着,她前夫死了。”
屋里瞬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