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沈明川抬脚便要碾碎地上的圆镜。
我死死抓住他的裤脚。
“你这么怕她开口，是因为她说错了，还是因为她说对了？”
“放手！”
他猛地将我甩开。
碎玻璃扎得更深，鲜血顺着指缝落在地板上。
镜中的画面仍停在井边。
秋秋被他抓着辫子，手却始终伸向那台相机。
“相机里拍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她为什么拼命去抢？”
沈明川闭紧嘴。
我冷眼看向他。
“你拍到了秋秋偷钱。”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她偷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
我慢慢站起来。
“所以，是你偷的。”
屋里一片死寂。
“她看见你偷钱，要告诉爸妈。”
“你把钱塞进她手里，让她站在打开的钱盒旁边，再拍下一张照片。”
沈明川的呼吸越来越急。
“照片里的人可以是她，也可以是我。”
我看着他。
“那天，我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裙子。”
“你告诉她，她敢告状，你就说偷钱的人是我。”
“闭嘴！”
沈明川猛地吼道。
镜中的秋秋轻声开口：
“哥哥，你推我的时候，我直接掉下去了吗？”
“我没想杀你！”
他脱口而出：
“我只是推了一下，你当时根本没有掉下去，你抓住井沿了！”
屋里骤然安静。
十二年来，他们一直说发现秋秋时，她已经死在井底。
如果沈明川不在井边，他不可能知道她抓住过井沿。
我看着他。
“所以你承认，是你偷钱、拍照栽赃，又在她抢相机时推了她。”
沈明川脸色惨白。
“我那年才十五岁。”
“我只是想抢回相机。”
“井边太滑，我不知道她会掉下去。”
他说到最后，忽然指向母亲。
“但她没有死！”
“妈已经抓住她了！”
“真正让她掉下去的人，不是我。”
镜中的秋秋转过头。
“妈妈。”
“你已经抓住我了。”
“后来呢？”
母亲闭上眼。
她现实中的脸依旧完整，镜中却只剩下一只模糊的眼睛。
父亲抓住她的手腕。
“许梅，别胡说。”
“明川已经承认推人了，剩下的只是意外。”
母亲挣开他，蘸着我掌心滴下的血，在墙上写：
【不是意外。】
父亲脸色骤变。
母亲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秋秋掉下去以后，两只手抓着井沿。】
【我听见她喊，跑过去抓住了她。】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秋秋在镜中安静地看着她。
母亲终于继续：
【她让我报警。】
【她说哥哥偷钱、栽赃，还推了她。】
【我怕明川坐牢。】
【也怕别人知道，我养出了这样的儿子。】
父亲猛地抢走她的笔。
“够了！”
“你只要说自己没拉住！”
母亲看向他。
父亲压低声音：
“你一个人承担，至少还能保住明川。”
沈明川避开了母亲的目光。
十二年前，她为了儿子放弃女儿。
十二年后，儿子为了自保，又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了出来。
母亲推开父亲，用手指在墙上写下最后几行：
【我骗秋秋松开抓着砖缝的另一只手。】
【我说，她把两只手都给我，我才能拉她上来。】
【她信了。】
母亲捂住嘴，眼泪不断往下落。
【我掰开了她的手指。】
【一根，又一根。】
【她一开始喊妈妈。】
【后来，她开始叫姐姐。】
最后一个字落下，镜中母亲的嘴缓缓显现。
她瘫坐在地，像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
父亲却拿出一只白瓷瓶，塞到我面前。
“真相已经说清了。”
“你重新接名，再把安魂水喝下去，睡一觉，天亮就什么都结束了。”
我拔开瓶塞。
里面根本不是水。
是一包苦涩的白色药粉。
“多少剂量？”
“只是让你安静睡一晚。”
“我还能醒吗？”
父亲没有回答。
沈明川不耐烦地开口：
“秋秋只活了七年，你已经活了十九年。”
我转头看他。
“而你已经活了二十七年。”
“为什么不把名字给她？”
他骤然噤声。
母亲突然狠狠给了父亲一巴掌。
随后，她趁父亲愣神，从他口袋中摸出钥匙，塞进我的掌心。
她在桌面写下：
【相机还在。】
【他让我烧掉，我没烧。】
【我埋在老宅井台下面。】
父亲一巴掌将她打倒。
“你为了一个死去的女儿，真要毁掉儿子？”
我挡到母亲面前。
“我不会原谅她。”
“但你也别想再替她决定该说什么。”
我抓起黑木相框，朝归名镜砸去。
镜面骤然闪烁。
十二个不同年龄的秋秋同时出现在镜中。
沈明川脚下一顿。
母亲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我打开门，拉着她冲下楼。
父亲追进楼道，彻底失控。
“我让你烧掉相机，是为了谁？”
“明川一旦被查出来，一辈子就毁了！”
声控灯一层层亮起。
邻居家的门开了。
有人举起手机，镜头正对着父亲。
我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部旧手机。
录音正在自动上传。
屏幕上弹出一条没有署名的消息：
【楼道录音已备份。】
【去拿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