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裴妍走出医院,阳光晃得她眼前发白。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看中柜子里一个水晶发卡,她鼓起勇气问妈妈能不能给她戴一天,妈妈头也没抬:"那东西早就送人了。"
第二天那发卡就不见了。后来每逢她喜欢上什么,无论是漂亮的裙子、精巧的八音盒,无一例外都会在第二天消失。她问过,回答永远只有"送人了"三个字。
她那时以为父母节俭,以为家里条件差,或者那些东西本就不属于她。
她不敢追问,因为每次追问换来的都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斥责。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一个道理:想要的,得自己去挣。所以她拼命考第一、拼命把自己练成最没有感情的刀。
后来她遇见贺文谨。贺文谨在家里不受长辈青眼。裴妍第一次见他是在贺家,他被几个堂兄弟围住冷嘲热讽,攥紧了拳却没还手。她那时想,这个人跟她一样,是没人撑腰的孩子。
于是她把积攒的所有温暖都给了他。他训练晚了,她偷偷给他留饭。他在贺家受了气,她拉他去天台喝酒,说"总有一天你比他们都强"。他为了早日升到一级律师,接下多起跨国案件,每次都要飞到全球最危险的地方办案,她二话不说跟了去。
子弹擦着她耳朵飞过去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挡在他身前。
她以为他们是同类。他们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裴妍推开家门。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她翻出一个收纳盒——里面是她这么多年攒下的东西:一枚法学院优秀学员的奖章,一张去金国前和同事的合影,还有一本扉页写着贺文谨名字的旧笔记。她蹲在地上把东西一件件放进去,发现拢共不过这么几样。
十年,她在这个家活了十年。留下的痕迹装不满一个纸箱。
门忽然响了。客厅里传来裴母的笑声。
"安安慢点走,刚出院不能累着。"
裴妍抱着纸箱推开房门。裴安安正被裴母挽着胳膊往沙发那儿带,裴父跟在后头拎着大包小包,贺文谨走在最后。
几个人看见她从房间出来,脸上的笑同时僵住。
贺文谨最先反应过来,眉头一拧:"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妍倚着门框看他。他神采奕奕,一点看不出中了几枪的样子。
“那你呢?”她说,“你不是应该在重症监护室躺着?”
贺文谨嘴唇动了动。裴妍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目光转向裴安安,笑了一声:“我该叫你十年后的我,还是叫你裴安安?”
客厅里静了两秒。裴母一把将裴安安拽到身后。裴父也横跨一步挡在前面,三个人的脊背连成一堵墙。
裴母张开手臂的姿态像母鸡护崽,眼睛警惕地盯着裴妍,仿佛她是什么会扑上来咬人的东西。
裴妍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纸箱,忽然笑起来。"你们放心,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她侧身往门口走。裴母在后头喊了一声:“妍妍!声音又急又乱:“你、你都知道了?那安安是你亲妹妹,她在外面养了这么多年,受了不少苦......你能不能让她替你去参加授职和表彰?”
裴妍停住脚。
"你在裴家享受了这么多年女儿该有的待遇,"裴母的声音带着一丝理直气壮,"安安什么都没有。你让让她怎么了?"
裴妍把纸箱往地上一放:“我享受什么了?”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些年家里的好东西样样给了她,我得到过什么?你们从小怎么对我的,你们自己心里没数?"
裴安安眼圈霎时红了,眼泪说掉就掉:"都怪我,我一回来姐姐就和爸妈生了嫌隙......我现在就走,我回别院去——"
"你哪儿也不许去!"裴父一把拉住裴安安,反手一耳光甩在裴妍脸上。
"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裴父的脸涨得通红,"**妹替你吃了多少年苦,你就这么对她?赶紧跟**妹道歉!"
贺文谨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睛裴妍再熟悉不过,从前那里头有温柔和心疼,此刻却只剩冷漠和不耐。"裴妍,你太让我失望了。安安是**妹,你实现她一个小小的心愿怎么了?"他拧起眉毛,"道歉。"
脸颊的巴掌印**辣地疼,她望着眼前四个人——她的父母,她的未婚夫,还有那个和她流着相同血液的妹妹——他们站得那么近。
这个家从来就没有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