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周惜筠那点“难受”——
呼吸匀停,面有血色,眼睛左看右看——分明装得敷衍。
可满屋子的人没一个看出来。
又或者,看出来了也不在意。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
在桌上铺开一张黄纸,提笔蘸墨,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她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可仔细想想——
若这世上真有魂魄一说,若七日后她真的去了,恐怕连个替她烧纸的人都没有。
父亲不会,兄长不会,谢忱更不会。
既然如此,她便自己给自己烧。
她将黄纸折好,放进炭盆里,火折子一划,纸角蜷曲着燃起来,青烟袅袅升腾。
火光照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手背忽然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见右手背上几处旧疤泛了红,皮肤绷紧发痒,像有人拿细针密密地扎。
庄子上的冬天冷得早,炭火不够用,她自己去后山砍柴,冷水里洗衣裳,手指肿得萝卜似的。
后来虽好了,可每逢天寒或心绪起伏时便会发作,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
身后传来一道冷声:“你在做什么?”
是周庭安,皱着眉站在身后,语气如同审犯人。
周青萝将手缩回袖中,神色平平静静:“我想娘了。”
周庭安顿了一下,眼底极快地掠过什么。
旋即语气冰冷地开口。
“你这害死娘的灾星,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他撇开目光闭了闭眼,冷硬地丢出后半句:“前头父亲请了宫里的女官来,叫你过去。”
周青萝明白了。
原本该进宫的是周惜筠。
可如今全家都笃信七日之后她与周惜筠魂魄互换,自然要让她来学。
届时她顶着周惜筠的身子进宫,衰竭而死,周家还能在皇上面前得个亏欠。
周青萝没说什么,顺从地学了规矩。
等女官离开,周崇山对她挤出笑:“你学得好,今日辛苦了。”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沓纸。
“这些地契你收着,从前是家里亏待了你,这些算给你补上。”
周青萝接过,是城外几处良田和两间铺面——加起来少说值上千两。
她捏着那沓纸,指尖微微发凉。
她知道这说是给她的,实则只是给这具即将被周惜筠住进去的身子备着的。
可她还是收了,折好放进袖中,转头便出了门。
她揣着那叠票子一路出了城,走到城郊一处尼庵前。
庵门斑驳,院墙矮小,檐角挂着旧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当年她被送去庄子上,饿得快死了,便是这庵里的住持师父给她一碗热粥。
住持在佛堂后的小院里扫落叶,见她来,放下扫帚:“施主。”
周青萝将那叠银票双手递过去。
“当年我过来,只有您待我好,这些您收着,给庵里添些香火,给育幼堂的孩子们买些糖。”
住持看着那厚厚一沓票子吓了一跳,没有接:“这么多?这、这……”
周青萝垂着眼,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她袖口猎猎。
她抬手按了按颈间那枚玉,冰凉的触感贴着心口。
她忽然很羡慕周惜筠。
只有被那样深爱着的人,才会让朝堂上的权臣和沙场归来的将军都信了这种荒唐的骗术。
一个愿信,一个愿等,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围着她转。
“收下吧。”
周青萝将银票放进住持手中,转身往庵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