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京，梧桐叶还没黄。
蝉趴在树干上声嘶力竭地叫，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味儿。南京第一小学的操场上，一群孩子疯跑着追逐一只皮球，汗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赵娜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双手叠放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等班主任来。
她今天扎了两个羊角辫，粉色发圈，是妈妈早上给她梳的。书包是新的，文具盒是新的，连橡皮擦都是新的——一年级开学第一天，什么都是新的。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李。”
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走进来，三十出头，笑起来很和蔼。教室里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喊“李老师好”，赵娜也跟着喊，声音不大不小，很乖。
李老师点了名，安排座位，又说了些开学注意事项。赵娜听得很认真，小手一直规规矩矩地放着。
然后李老师忽然说：“对了，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是从东北转学过来的。”
教室里嗡嗡声起来了。
东北？东北在哪儿？
赵娜也歪了歪头，她只知道南京，知道夫子庙，知道玄武湖，东北……好像很远。
“进来吧。”李老师朝门口招招手。
教室门被推开。
一个男孩走了进来。
赵娜第一反应是——他好高啊。
不是那种大人眼中的高，是孩子眼中的高。一年级的孩子大多一米二出头，这个男孩看起来快一米三了，比班里最高的男生还高出半个头。
他虎头虎脑的，脸圆圆的，皮肤晒得黑黑的，穿着白色短袖和蓝色短裤，脚上是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看起来不像南京的小孩，南京的小孩都白白净净的，他像从泥地里滚过一圈才来的。
但赵娜多看了两眼，发现他其实挺好看的。
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鼻梁挺挺的，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站在讲台上，一点都不怯场，大大方方地扫了一圈教室，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滑过去。
赵娜的目光正好撞上他的。
他朝她笑了一下。
赵娜赶紧低下头，耳根有点热。
“大家好，我叫周少霆。”他的声音洪亮得很，带着一股子东北腔，“今年六岁，从沈阳来的。我属猴，白羊座，喜欢打拳和跑步，不喜欢吃青菜。”
教室里哄堂大笑。
赵娜也忍不住笑了，偷偷抬起头，发现他已经走下讲台，被李老师安排到了第四排靠墙的位置。
正好是赵娜后面两排的斜对角。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嘎吱”响了一声，旁边的男生往边上挪了挪，他倒不在意，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大大方方地冲同桌笑了一下：“你好，我叫周少霆，你叫啥？”
赵娜听到那个“啥”字，觉得又奇怪又有趣。
南京人说话软绵绵的，从来没有人把“什么”说成“啥”。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被他逮到了。
“你瞅啥？”周少霆歪着头，笑嘻嘻地问。
赵娜的脸“腾”地红了，赶紧转回去，心跳得有点快。
身后的男生小声说：“你咋跟女生说话呢，吓着人家了。”
“我也没干啥啊。”周少霆的声音大大咧咧的，“我就是问她瞅啥。”
赵娜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李老师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安静。周少霆同学刚来，大家要多关照他。”
“不用关照！”周少霆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我抗造！”
全班又笑了。
赵娜也笑了，她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周少霆正冲旁边的男生比划着什么，眉飞色舞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黑黑的脸上，那两颗小虎牙亮得晃眼。
赵娜觉得，这个东北来的男生，好有意思。
二
放学的时候，赵娜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妈妈在校门口等她。
“娜娜，今天开心吗？”妈妈接过她的书包，牵着她的手往家走。
“开心。”赵娜点点头，走了几步又补充了一句，“我们班来了个新同学，从东北来的。”
“哦？东北哪里啊？”
“沈阳。”赵娜想了想，“他说他属猴，白羊座，不喜欢吃青菜。”
妈妈笑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赵娜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她低着头走路，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哎！前面那个！”
赵娜没回头，她不知道喊谁。
“就是你！扎粉色头绳那个！”
赵娜停下来，转过身。
周少霆背着书包从后面追上来，跑得呼哧带喘的，到了跟前刹车太猛，差点撞上她。
“你也住这边啊？”他弯着腰喘气，抬头看她。
赵娜点点头。
“太好了！”周少霆直起身子，回头冲后面喊，“妈！我同学也住这边！我跟她一起走！”
赵娜这才注意到后面跟着一个阿姨，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笑起来很温柔。她走过来，看了看赵娜，又看了看赵娜妈妈，笑着说：“哎呀，真巧，你们也住这个方向啊？”
“是啊，我们家就在前面那个小区。”赵娜妈妈指了指前面。
“那更巧了！我们也刚搬到那个小区！”周少霆妈妈一拍手，“这以后就是邻居了！”
赵娜抬头看了看周少霆。
他正冲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和小虎牙。
“我叫周少霆！”他又自我介绍了一遍，“你叫啥？”
“赵娜。”
“赵娜？”他念叨了两遍，“挺好听的。以后咱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吧，我在南京谁也不认识，就认识你了。”
赵娜妈妈笑着说：“好啊，有个伴儿挺好的。”
赵娜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赵娜身后就多了一条尾巴。
不，应该说是一条“小霸王龙”。
每天早上七点，周少霆准时出现在赵娜家楼下，扯着嗓子喊：“赵娜！上学了！”
赵娜妈妈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会笑：“娜娜，你同学来了。”
赵娜就会加快速度，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背起书包跑下楼。
第一次的时候，赵娜问：“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我妈给我做的面条！”
第二天，赵娜发现周少霆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包子。
“你不是吃了吗？”
“吃了，但是你这个包子看着比我那个面条好吃。”他咽了咽口水。
赵娜把手里没咬的那个递给他。
周少霆接过来，三口就吃完了，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你天天给我带呗？”
赵娜白了他一眼，但第二天还是多带了一个包子。
从那天起，周少霆每天都能吃上赵娜带的包子。
三
上学的路上有一排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落下来。
周少霆喜欢踩着落叶走，嘎吱嘎吱的，赵娜喜欢安安静静地走，听叶子响。
“赵娜，你为啥不说话？”周少霆踩完一堆叶子，回头看她。
“我在听叶子响。”
“那有啥好听的？”他跑回来，站在她面前，“我给你讲个笑话呗？”
“不听。”
“从前有个人……”
“我说了不听。”
“他去医院看病，医生问他啥病，他说……”
“周少霆！”
“他说他得了‘一走路就唱歌’的病，医生问啥症状，他说‘你听’——然后他走了一步，唱了一句‘啦’！”
赵娜绷着脸，没忍住，笑了。
周少霆得意地蹦了一下：“你看，笑了吧！”
赵娜赶紧收住笑，加快脚步往前走。
周少霆追上来，跟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你笑起来真好看，跟我们家楼下那个花似的。”
“什么花？”
“不知道叫啥，粉色的，特别好看。”
赵娜的耳朵又红了。
她发现周少霆特别爱看她笑。每次她笑了，他就会盯着她看，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贝。
“你老看**什么？”有一次赵娜忍不住问。
“因为你笑的时候最好看啊。”周少霆理所当然地说，“我喜欢看你笑。”
赵娜心跳漏了一拍。
六岁的她还不懂什么是喜欢，但她知道，每次周少霆说她好看的时候，她心里都甜滋滋的，像吃了糖。
四
开学第三周，出事了。
那天放学，赵娜和周少霆像往常一样走回家。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路口，最大的那个估计三四年级了，比周少霆还高半个头。
“借点钱花花。”领头的那个双手插兜，挡在赵娜面前。
赵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周少霆。
周少霆伸手把她拉到身后，自己站在最前面。
“让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哟，小屁孩还挺横。”领头的男生笑了，伸手推了周少霆一把。
周少霆没动。
他扎了个马步，两只手攥成拳头，挡在身前。
赵娜在后面看到他的背影，宽宽的，稳稳的，像一堵墙。
“我说了，让开。”周少霆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硬。
领头的男生不耐烦了，一拳打过来。
周少霆侧身躲开，一拳头砸在对方肚子上。
别看他才六岁，从三岁起就跟着爷爷练八极拳，扎了三年马步，拳头比同龄孩子硬得多。
那男生“嗷”一声弯下腰，另外两个愣住了。
周少霆没停，一肘砸在第二个男生的肩膀上，一脚踹在第三个男生的小腿上。三秒钟，三个人全倒了。
他站在巷子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赵娜笑：“走吧。”
赵娜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
那一刻，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白T恤在风里微微鼓起来，黑黑的脸膛上挂着汗珠，虎牙白得发光。
赵娜觉得，他好厉害。
“发啥呆呢？”周少霆走回来，拉住她的书包带子，拽着她往前走，“走了走了，回家吃包子。”
赵娜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忽然说：“谢谢你。”
“谢啥啊，应该的。”周少霆大大咧咧地说，“我爷爷说了，男人就得保护女人。”
“谁是你女人？”赵娜瞪了他一眼。
“你呗。”周少霆笑嘻嘻的，“你是我同学，还是我邻居，我不保护你保护谁？”
赵娜别过头，不看他。
但她的小手，悄悄地攥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周少霆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走慢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拽着书包带子，一个被拽着，穿过梧桐树荫，走回了家。
从那以后，周少霆在南京第一小学出名了。
一年级有个东北来的，三秒钟打趴三个三年级的，这事儿传遍了整个学校。
来找他麻烦的人少了，来找他“交朋友”的人多了。
周少霆来者不拒，跟谁都能聊几句，但他最好的朋友永远是赵娜。
有赵娜的地方，一定能看见周少霆。
有周少霆的地方，赵娜一定在不远处。
五
深秋的时候，学校组织秋游，去玄武湖。
孩子们在草坪上疯跑、放风筝、吃零食。赵娜不爱跑，坐在草地上画画。
她画的是玄武湖，湖面上有几只船，天上有几只鸟。
“画得真好看。”周少霆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手里拿着两根烤肠，递给她一根。
赵娜接过来，咬了一口，油滋滋的，很香。
“你怎么不去玩？”赵娜问。
“不想玩。”周少霆在她旁边坐下，“看你画画挺好的。”
赵娜没理他，继续画。
画着画着，她发现周少霆一直在看她，不是看画，是看她。
“你看**什么？”
“看你画画啊。”周少霆理直气壮。
“画画要看纸，你看**什么？”
“你比纸好看。”
赵娜的笔停了。
她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周少霆冲她笑，虎牙亮晶晶的。
赵娜低下头，继续画，但耳朵尖红了。
旁边的女生苏瑶凑过来，看了看赵娜，又看了看周少霆，捂着嘴笑：“赵娜，你脸红了。”
“没有！”赵娜使劲摇头。
“有的有的！”苏瑶笑得更欢了，“周少霆，你是不是喜欢赵娜？”
周少霆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喜欢啊。”
赵娜手里的笔掉了。
“赵娜好看，画画好看，笑起来好看，给我带包子也好看。”周少霆掰着手指头数，“我当然喜欢她。”
苏瑶笑得前仰后合。
赵娜的脸红得像秋天的枫叶，她捡起笔，低着头使劲画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像玄武湖了。
周少霆还在旁边说：“而且她香香的，不像其他男生臭烘烘的……”
“周少霆你闭嘴！”赵娜终于忍不住了，拿画笔戳了他一下。
周少霆被戳了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躲了一下，又凑回来。
苏瑶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小声对赵娜说：“他真的好好玩哦。”
赵娜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少霆，他正蹲在地上捡石头打水漂，一块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三下，他“耶”了一声，回头冲她挥手：“赵娜你看！三个！”
阳光打在他脸上，汗珠亮晶晶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赵娜忽然觉得，这个东北来的男生，好像真的挺好看的。
不是“蛮好看”，是“特别好看”。
她赶紧低下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画她的玄武湖。
但那天的画，她回家后发现，湖面上多了一只小船，船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
她红着脸把画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六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走了，冬天来了。
南京的冬天不算太冷，但周少霆怕热不怕冷，大冬天还穿一件薄外套，赵娜妈妈每次看到都要念叨：“这孩子，也不知道多穿点。”
周少霆就嘿嘿笑：“没事儿阿姨，我抗冻！”
赵娜在旁边翻白眼：“你就知道说‘抗’这个字。”
“那咋了？”周少霆理直气壮，“东北人都这样。”
冬天的时候，赵娜喜欢把手缩在袖子里，周少霆发现了，就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她。
“我不冷。”赵娜推回去。
“我手热乎着呢，你摸摸。”周少霆把手伸出来。
赵娜碰了一下，确实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
“你看，我就说我抗冻吧。”周少霆把手套塞到她手里，“你戴着，别冻着了。”
赵娜把手套戴上，大大的，松松的，但很暖和。
手套上有他的温度。
她把手揣进口袋里，一路都没拿出来。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摘下手套还给他。
“明天接着戴。”周少霆不接，“放你那吧，反正我也不用。”
赵娜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把手套贴在脸上，软软的，暖暖的。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家门。
那天晚上，赵娜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周少霆又把手套给我了。他的手好暖和。他好像什么事情都想着我。妈妈说这是对我好。我觉得他也是对我好。但是为什么他对别人没有对我这么好呢？”
六岁的赵娜不会写太多字，日记里夹着拼音，歪歪扭扭的。
但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周少霆也在写日记。
他写的是——
“今天赵娜戴了我的手套，她戴上去好大，好好笑。她笑起来真好看。明天我要多带一个包子给她。不对，她每天给我带包子，我应该给她带点啥？我妈说东北女孩喜欢貂，南京女孩喜欢啥？”
他想了半天，最后写——
“算了，明天问问我妈。”
然后他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梦里全是梧桐叶，和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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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字数：约5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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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尾钩：六岁的赵娜和周少霆还不知道，这段从小学一年级的梧桐道开始的缘分，会绵延十五年，会在彼此心里刻下多深的痕迹。他们只知道——上学路上有对方，就是一天最开心的事。
而那条梧桐道，才刚刚开始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