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升初的那个暑假，赵娜长高了不少。她站在镜子前，
发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了。头发长了，下巴尖了，眼睛还是大大的，
但里面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娜娜，周少霆在楼下等你。”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今天不是不上学吗？
”赵娜探出头问。“他说带你去买初中要用的东西。”赵娜换了一条淡蓝色的裙子，
把头发扎成马尾，背了一个小包就下楼了。周少霆靠在楼下的梧桐树上，双手插兜，
看到她的瞬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也长高了，比小学时候高了将近一个头，
肩膀也宽了一些，脸上婴儿肥褪去，轮廓开始变得硬朗。但笑起来还是那两颗小虎牙，
白得晃眼。“走吧。”赵娜走到他面前。“你今天穿裙子啊。
”周少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不能穿吗？”“能。”他顿了顿，“好看。
”赵娜已经不会为这种话脸红了，但耳朵尖还是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南京七月的阳光毒辣，蝉声聒噪，但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
把整条路都罩在阴凉里。“你分到几班了？”赵娜问。“一班。你呢？”“也是一班。
”周少霆笑了：“那咱俩又能一起上学了。”赵娜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他们去了文具店，
买了新的书包、文具盒、笔记本。赵娜挑东西的时候很认真，会对比颜色和款式，
拿起一个放下一个，犹豫不决。周少霆就站在旁边等着，不催她，
只是偶尔说一句“那个粉的好看”或者“蓝色也好看”。赵娜最后选了一个淡紫色的书包，
周少霆选了一个黑色的。“你怎么不选老虎图案的了？”赵娜看了一眼他的书包。“长大了。
”周少霆把书包往背上一甩，“不能那么幼稚了。
”赵娜低头看了看自己书包上挂着的那只秃了毛的小兔子，默默地把它摘下来，放进了口袋。
周少霆看到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了头。那天回家的路上，
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蝉在树上叫，风在叶间穿，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
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赵娜踩着那些光斑走，一个，两个，三个……“赵娜。
”周少霆忽然开口。“嗯？”“那个兔子……你还留着呢？”赵娜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兔子，
毛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一只眼睛掉过又缝上去了，颜色不太对，看起来有点滑稽。“都秃了。
”她笑了笑。“六年了。”周少霆轻声说。赵娜愣了一下——六年了，从一年级到现在，
整整六年了。她把小兔子攥在手心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你还要吗？”她问，
“要不……我扔了？”“别扔。”周少霆的声音有点急，又很快压了下去，“留着吧。
”赵娜看着他，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怎么了？”“没什么。
”他把目光移开，“走吧，我妈做了饺子，让你上去吃。”赵娜把小兔子重新放进口袋，
跟上了他的脚步。她没有扔掉那只兔子。那只秃了毛的、缝过眼睛的小兔子，
被她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和那本日记放在一起。二初中的生活和小学完全不一样。课多了，
作业多了，人也多了。南京第一中学的初一有八个班，每个班四十多人，
形形**的面孔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聚到一起。周少霆很快就在新班级里站稳了脚跟。
他的个子在班里排前三，体育课上跑步永远是第一，打篮球的时候往篮下一站，没人扛得住。
再加上那张越来越硬朗的脸和大大咧咧的性格，不到一个月，
他就成了班里男生里的核心人物。女生们也开始注意到他了。“周少霆，你篮球打得真好！
”“周少霆，这道数学题怎么做？”“周少霆，你家住哪儿？顺路吗？
”赵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不自觉地攥紧手里的笔。
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周少霆还是和以前一样——有赵娜的地方，一定能看见他。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在她家楼下喊“赵娜！上学了！”，放学的时候在教室门口等她，
书包带子甩在肩膀上，歪着头冲她笑。“走啊。”“嗯。”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穿过梧桐道，走回家。日复一日，和小学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有些事情变了。比如，
周少霆不再叫她“赵娜”了。“娜娜，今天吃啥？”赵娜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
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娜娜啊。”周少霆理所当然地说，“大家都这么叫你，
我不能叫吗？”赵娜沉默了两秒：“随便你。”但从那以后，周少霆就叫她“娜娜”了。
这个称呼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赵娜没什么感觉，但从周少霆嘴里说出来，
总让她觉得耳朵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还有一件事变了。
周少霆开始会在某些时候忽然安静下来，看着她，不说话。那种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看她，是孩子看玩伴的眼神，亮亮的，高兴的。现在他看她，
眼神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沉沉的，热热的。“你看什么？”赵娜有一次忍不住问。
“看你。”周少霆说。“有什么好看的？”“什么都好看。”赵娜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别过头不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像一团小火苗，烧得她后背发烫。
她不懂那是什么。十三岁的赵娜还不懂，那是少年开始心动时，眼底藏不住的光。
三初一下学期，班里来了一个转学生。叫林晓，从上海来的，长得白净清秀，说话温声细语，
一看就是大城市里娇养大的。她被安排在赵娜后面一排。“你好，我叫林晓。
”她冲赵娜笑了笑，声音甜甜的。“你好，赵娜。”两个人很快就熟了。林晓性格开朗，
喜欢画画，喜欢唱歌，和赵娜有很多共同话题。课间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聊天，
有时候聊得忘了时间。周少霆坐在教室另一边，每次看到赵娜和林晓有说有笑，
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不是吃醋——十三岁的周少霆还不知道什么叫吃醋。他只是觉得，
赵娜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就没法跟她说话了。她笑的时候，不是因为他。她开心的时候，
不是因为他在旁边。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赵娜，走，去小卖部。
”周少霆下课的时候走过来，拍了拍赵娜的桌子。“我和林晓约好了去买水。
”赵娜指了指林晓。“那就一起呗。”三个人一起去了小卖部。周少霆买了一瓶水，
拧开盖子，递给赵娜。赵娜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还给林晓：“你喝吗？
”林晓接过来喝了一口。周少霆看着那瓶水在赵娜和林晓之间传来传去，
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上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么。回到教室以后，
他趴在桌上，闷闷不乐。同桌童凯——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从东北跟着一起来的——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咋了？”“没咋。
”“没咋你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周少霆翻了个身，背对着童凯：“别烦我。
”童凯耸了耸肩，没再问。但他看了一眼赵娜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周少霆，心里大概明白了。
有些事情，周少霆自己还没想明白，但旁观者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四那天放学，
赵娜和周少霆照常一起走回家。赵娜走在前面的梧桐道上，踩着落叶——已经是秋天了，
梧桐叶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落下来。周少霆走在后面，双手插兜，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今天怎么了？”赵娜回头看他，“一整天都不太高兴。”“没有。
”“骗人。童凯说你趴在桌上一下午没起来。”周少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赵娜，
你觉得林晓怎么样？”“挺好的啊，人很nice，画画也好。
”“你是不是跟她特别好了？”赵娜停下来，转身看他：“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周少霆把目光移开，“我就是觉得……你最近老跟她在一起，都不咋跟我说话了。
”赵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少霆，你不会是在吃醋吧？”“谁吃醋了！
”周少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觉得什么？
”“觉得你以前都是跟我说话的。”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赵娜看着他——一米七的个子，宽肩膀，硬朗的脸，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低着头。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周少霆。”她叫他的名字。“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