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子的人,全都围着柳宝儿在劝,在哄。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独自坐在旁边的我。
我慢慢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叶是好的,可凉了之后,只剩下一嘴的涩。
“不必去退婚。”
我开了口,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我把茶杯放回桌面,接着说道:“既然你们已经把婚约定下了,我如今再去争,反倒像是我从她手里硬抢东西。”
王氏脸上浮起一丝欣喜。
可那喜色还没来得及漾开,我就说出了后半句:“但属于我的亲事,也用不着你们拿来当作人情去置换。”
父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整个厅堂里的气压都跟着低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府里请了一位姓李的嬷嬷来教我京里的规矩。
听说这位嬷嬷早年是在王府里当差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腰背挺得比尺子还直。
她先让我练端茶的姿势。
我照着做了,端起茶盏。
李嬷嬷手里的戒尺轻轻敲在我手腕上:“手腕低了,不合规矩。”
我往上抬了抬手腕。
戒尺又落下来,敲在我手臂上:“肩膀太僵,不够舒展。”
练了一整个上午,我手背上添了三道红印子。
秋菊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
柳宝儿在窗外站了许久,说是特意来给我送点心。
点心搁在桌上后,她没急着走。
李嬷嬷让她坐,她便坐在暖炕边上,捧着个手炉,柔声细语地说:“姐姐别怪李嬷嬷严,王府里的规矩比这儿还要严上好几倍呢,我当年学的时候,也偷偷哭了好几回。”
李嬷嬷顺势夸起了柳宝儿:“宝儿姑娘天资好,一套规矩三遍就能记住。”
“姑娘那时候年纪还小,哭起来也是招人疼的。”
柳宝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仍旧举着那盏茶,手腕酸得直打颤。
李嬷嬷看在眼里,戒尺又重重落了下来。
这一下比之前哪一回都狠。
半盏茶水泼了出来,滚烫的水直接溅在我的虎口上。
秋菊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担忧。
柳宝儿也赶紧从炕上站起来:“嬷嬷,姐姐一直在外头生活,没学过这些,不如放慢些教。”
李嬷嬷板着脸,丝毫不肯退让:“正是从前没学过,如今才更要严着来。”
“姑娘今年都二十一了,不比那些七八岁的小丫头好调教,但凡一处礼数出错,出去赴宴的时候,旁人笑话的可是镇北将军府没规矩。”
“二十一岁”这四个字,她咬得格外重,说得格外清楚。
屋里伺候的丫鬟们全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我看着手背上那片烫出来的红印子,忽然想起了十四岁那年,在云城的军营里。
那年军营送来了一大批伤兵,我端着药碗走在雪地里,脚下打滑,一整碗汤药全洒了。
军医正要发火,养父却先蹲下来,拿干净帕子裹住我被瓷片划破的手,跟我说:“药没了可以再熬,手伤了就难养了。”
那时候我疼得眼眶发酸。
养父轻轻拍着我的背,宽慰我说:“想哭就哭,哭完了记住,以后走内侧那条廊道,雪少,不打滑。”
他从来不会骂我丢人现眼。
可回到亲生父母家里,不过是手被热茶烫了一下,我头一个念头竟然是——我是不是又失了仪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