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看起来好凶,说话也冷冰冰的。
可是他没有把她丢出去,也没有烧了她,甚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外套。
甚至还把衣服给她穿了。
她把根茎轻轻放在一旁,缩进那件宽大的外套里,下巴抵在膝盖上,乖乖等着。
衣服上有很淡很淡的味道,像深秋的木头,又像下雨之前的空气,好闻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厉司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陶瓷花盆。
漆黑的釉面上没有任何纹饰,简单适中又透着质感。
他走进来,把花盆搁在地毯上。
“种。”
她抬起头,看向那只花盆,又看向他。
“……谢谢你。”
厉司丞没应声,退开一步,双臂环胸靠在书桌边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捧着那捧妖精兰的根茎,宝贝似的地移到新花盆前。
根茎露在空气里太久了。
细小的根须微微发白,蔫蔫地垂着。
几片残留的花瓣蜷缩在一起,原本应该是青色的,此刻却黯淡得近乎透明。
就连她的头发也……
厉司丞眯了眯眼。
那头淡青色的长发,荧光正在肉眼可见的黯淡下去。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动作加快了些。
一手扶着茎部,一手开始往周围填土。
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填完最后一捧土,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趴在了花盆边上。
脸颊贴着冰冷的陶瓷,睫毛颤了颤。
那双桃花眼半阖着,眼尾的绯红都淡了几分。
“……好了。”
她喃喃了一句。
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缥缈得快要听不见。
花盆里。
妖精兰叶片边缘亮了一瞬,随即熄灭。
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庞,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她趴在地毯上,手指还搭在花盆边缘,指尖却已经开始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飘飘荡荡地往那株花的方向飞去。
“嗯……”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是困极了的人在挣扎着保持清醒。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厉司丞。
那双桃花眼依旧是艳的,可浅琥珀色的瞳仁蒙上了一层雾,眼尾那抹天生的绯红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谢谢你。”
下一秒,她的整个身体化成了一阵光雨——
成千上万细碎的青色光点从她消散的身体里涌出来,像一群逆行的萤火虫,纷纷扬扬地飞向花盆。
全部没入了那株妖精兰。
妖精兰的叶片轻轻颤了一下。
叶尖泛着一点微弱的青色荧光,闪了闪,便彻底沉寂下去。
变回了一株普通的植物。
静静地立在漆黑的陶瓷花盆里,再没有一丝异样。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厉司丞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花盆上。
黑色的陶瓷,素净无纹,里面立着一株不起眼的妖精兰。
叶片窄长,边缘微微泛着一点青——
也只有那一点青,能让他想起方才那一头荧青色的长发。
地毯上还残留着碎陶片和泥土。
他的外套落在地上,空了。
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厉司丞垂下眼,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喝过好多次了。”
厉司丞向来不信鬼神,不信命。
不信任何人。
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刀。
可是今晚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三十一年人生里所有的认知。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月光偏移,天色转成灰蓝。
他弯下腰,捡起那件落在地上的外套,抖了抖灰尘,随手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看向花盆。
沉默片刻。
将它端起来,放在了书桌的右手边。
那个位置原本放着一盏青铜摆件,被他随手挪到了角落。
花盆搁上去的时候,底部磕在桌面,发出“咚”一声闷响。
厉司丞盯着它看了两秒,转身坐进皮椅里。
够到桌上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映亮了他半张脸——
眉骨锋利,眼窝深陷,鼻梁如刀削,下颌线紧绷。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个花盆上,许久没有移开。
一株花。
一株成了精又变回去的花。
说出去,没人会信。
他手下那帮人要是知道了,大概会以为厉爷被人下了降头,脑子不清楚了。
厉司丞吐出一口烟,眯了眯眼。
他想起她趴在地毯上,裹着他的外套,说“我饿”时的样子。
想起她捧着根茎,说“麻烦你”时的语气。
想起她消散前,那一眼。
她到底想说什么?
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
他回过神来,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嗤”。
他伸手,关掉了桌上那盏灯。
书房陷入黑暗。
厉司丞闭上眼。
耳边却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你身上那红红的东西,我喝过好多次了。”
三个月。
这盆花在这里三个月。
他在书房里杀过七个人,受过四次伤。每一次血流进花盆,他都不曾多看一眼。
而她,一直在喝他的血。
他忽然睁开眼,偏头看向那个花盆。
月光下,妖精兰的叶片安静地立在黑暗中,纹丝不动。
没有什么荧光,没有什么异样。
就是一株普通的、不值几个钱的草本植物。
厉司丞伸出手。
悬在花盆上方那里,一动不动。
只要他用力一攥,伤口就会重新裂开。
血就会滴下去。
她就会——
他猛地收回了手。
“**疯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书房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烦躁。
到了门口,他停下来。
站了几秒。
又走回来,重新坐进皮椅里,盯着那盆花,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一株花再变成人?
等那个赤身裸体、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再趴在他脚边,说一声“好甜”?
厉司丞将脸埋进掌心。
低低地骂了一句。
他就这样在皮椅里坐了一整夜。
直到天光大亮。
他才起身,走进配套的洗手间。
镜子里的男人眼底泛青,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沉的疲惫。
冷水浇在脸上,瞬间恢复了几分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