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风被捏住脉门,硬生生停住了按向除颤开关的大拇指。
他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
“**……懂不懂规矩?松手!”
沈长风用力一甩胳膊。
没甩开。
晏玖的手指像用钢筋焊上去的铁钳,纹丝不动。
晏玖下巴微抬,指了指患者暴突的颈部血管。
“两边颈静脉怒张,面色发绀。”
晏玖声线平稳,没有半点起伏。
“你再摸摸他两边桡动脉的搏动。”
沈长风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另一只手下意识按向患者左手腕。
没脉搏。
一点跳动的感觉都没有。
他迅速换到右手腕。
有脉搏,但跳动频率乱得像一窝乱撞的马蜂。
左右手血压严重不对称。
沈长风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后脊梁骨像被人强行塞了一块冰块,凉意直接冲向后脑勺。
“把除颤仪撤了!”
他嗓音劈了,带着破音的嘶吼。
“不是单纯心梗!是……主动脉夹层破裂!”
旁边推着除颤仪的护士林小霜脚下一绊。
膝盖磕在平车轮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夹、夹层破裂?”
她声音都在抖,口罩被急促的呼吸吸得紧紧贴在嘴唇上。
整个抢救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风机瞬间抽干了。
几秒钟前还在忙乱的几个住院医,全僵硬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
主动脉夹层。
心血管外科公认的顶级炸弹。
一旦破裂,高压血液会瞬间冲破血管壁,直接灌满心包腔。
硬生生把心脏活活压停。
在急诊室这破地方遇到这种病,和手里接了一张阎王爷的催命符没任何区别。
“滴——滴——滴——”
监护仪上的红灯闪烁频率越来越快。
绿色的心率波浪线变成了乱七八糟的锯齿状。
紧接着就是一声能刺穿耳膜的长鸣。
“滴————”
“主任!不行了!血氧掉到六十了!”
林小霜指着屏幕,手指尖泛着死人的那种惨白。
“血压……收缩压降到五十了!”
沈长风松开除颤仪的电极板。
沉重的金属板砸在推车上,“哐当”一声巨响。
他双手揪住患者胸口那件已经被血浸透的衬衫。
猛地一撕。
塑料扣子崩飞,打在天花板的无影灯外壳上,劈啪作响。
“准备开胸!拿手术刀!快点!”
他吼得脖子上青筋直跳,口水沫子飞在半空中。
躲在后面的高年资住院医赵强往后缩了半步。
他鞋底踩在一滩带血的生理盐水上,脚下一滑,赶紧用手撑住瓷砖墙。
“主、主任……你冷静点啊……”
赵强喉结上下乱滚,舌头打着结。
“在急诊室强行开胸?没胸骨锯,没体外循环机,连备用血都没送过来……”
他咽了口发苦的唾沫,声音压低,生怕外面的家属听见。
“家属还没签字呢!这要是死在台子上,家属闹起来咱科室全得搭进去!”
沈长风猛地回头,眼珠子像是要瞪出眼眶。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不划开心包把血放出来减压,他连三十秒都撑不过去!”
沈长风扯掉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
随手扔在旁边的金属托盘里,砸翻了两个空药瓶。
“出事我一个人顶着!刀呢!给我拿刀!”
林小霜慌乱地撕开无菌包。
塑料包装袋被扯破,几把不锈钢器械掉在金属盘里叮当乱响。
她捏起一把22号手术刀,递过去。
刀柄因为她手腕发抖,在无影灯下晃出一片刺眼的冷光。
沈长风一把抓过刀柄。
刀刃冰凉。
可他的掌心却在疯狂往外渗汗。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右眼。
一阵杀猪般的酸痛。
他只能用力眨巴眼睛,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周围廉价的来苏水味混合着浓重的铁锈血腥气,一个劲儿往鼻腔里钻。
沈长风咽着酸水,举着刀的手悬在患者胸骨正中线的上方。
“滴————”
警报声还在拉长,吵得人头皮发麻。
血压读数变成了鲜红色的30/15。
这是一个死人的血压。
沈长风盯着那薄薄的一层皮肤。
皮下组织已经因为大量积血变成了可怕的紫黑色。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刀下去,如果没有精密钳子瞬间夹住出血点,动脉血会喷起两米高。
这人会像个漏底的水桶,几秒钟内把全身的血流干。
在急诊室这种恶劣的条件下硬来,根本不是救人。
这是在帮阎王爷加速收命。
手腕开始发抖。
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沈长风咬破了下嘴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子腥甜味。
他下不去手。
干了二十年急诊的直觉告诉他,这局是个彻头彻尾的死棋。
赵强躲在最角落的柜子旁边,用袖口死死捂着口鼻。
眼睛看着鞋尖,根本不敢往平车上看一眼。
门口站着的王大锤刚探进个鸡窝头。
看了一眼那膨胀发紫的胸膛,干呕了一声,捂着嘴蹲在门框边上。
抢救室里除了监护仪没完没了的尖叫,只剩下几个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
“主任……测、测不到血压了……”
林小霜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砸在蓝色的无菌服上,晕开一圈水渍。
沈长风原本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
举着刀的那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刀尖指着地面。
他大口呼吸着,胸腔里像塞满了一团吸水的破棉花,沉重得要命。
“停止……抢救吧。”
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认命的无力感。
沈长风准备转身,把刀扔进脚边的黄色废弃物回收桶里。
“哗啦——”
身后突然传来撕开包装纸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是橡胶手套弹在手腕皮肤上的一声闷脆响声。
“啪。”
晏玖慢条斯理地拉了拉手套的边缘。
橡胶紧贴着修长的指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刚才压根没闲着,转头在水槽边踩开水龙头。
用碘伏洗了手。
水流冲刷着指缝,他拿起无菌刷,顺着指甲缝一点点刷洗。
周围是一群急得快要发疯的活人,平车上躺着一个快要断气的死人。
晏玖却像个刚睡醒的局外人。
安静地感受着自来水冲刷皮肤的冰凉温度。
擦干手,戴上手套,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沈长风刚转过一半身子。
一道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白色身影,直接从他胳膊边擦了过去。
晏玖身上的白大褂下摆还有个皱巴巴的折痕。
但他站在手术台前那一刻。
脊背挺得笔直。
周身散发出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深沉压迫感。
晏玖侧过头。
漆黑的目光落在沈长风那只还在细微发抖的右手上。
视线顺着颤抖的手腕,移向那把沾了点碘伏颜色的手术刀。
他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躲在后面发抖的赵强。
周围浑浊的空气,仿佛在晏玖靠近的瞬间,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连呼吸的频率都被他身上的气场强行带慢了半拍。
晏玖伸出戴着乳胶手套的右手。
手指在顶上的无影灯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稳得像是一尊冷冰冰的石膏雕塑。
他直接越过沈长风的肩膀。
掌心朝上,手指自然摊开。
指尖刚好停在沈长风握着刀柄的正上方。
晏玖看着沈长风布满血丝的眼睛。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砸在人心尖上的笃定感。
“主任。”
晏玖眼皮微掀,语速放得很慢。
“你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连胸骨膜都切不开。”
沈长风愣着没动,脑子里嗡嗡作响。
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乱撞。
晏玖手指微屈,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沈长风手里的刀柄。
发出“叮”的一声金属脆响。
“刀给我,我来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