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玖话音落下。
抢救室里像被人掐断声带，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只有头顶那盏无影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噪音。
空调出风口吹着干冷风，打在带血的瓷砖上。
沈长风愣了两秒。
浑身血液直往天灵盖上涌，脑门肉眼可见地胀红。
他猛地把手往回一拽，手肘撞在旁边的托盘上。
手术刀磕在铁盘子边缘，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你他娘的疯了是不是？”
沈长风眼珠子瞪圆，唾沫星子全喷在一次性口罩上。
口罩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鼓一瘪。
“一个没转正的规培生，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扬起手臂指着门外，手腕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滚出去！马上给我滚！”
沈长风嗓门劈了，震得墙上的除颤仪插头跟着晃。
赵强贴着墙根，顺风扯着破锣嗓子帮腔。
“晏玖你吃错药了？滚远点，别在这碍手碍脚！”
赵强用袖子捂着鼻子，皱着眉头。
“主任都下病危了，你个菜鸟懂个屁啊！”
晏玖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脚底踩着那滩混着碘伏和血水的粘腻液体，往前迈了半步。
胶底鞋和瓷砖摩擦，发出“叽咕”一声闷响。
就这半步距离，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变重了。
这是前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上位者威压。
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冷厉气场，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人喘不上气。
沈长风觉得呼吸发紧，胸口像压了块砖头。
喉结上下滚动，后背冒出一层滑腻腻的冷汗，连白大褂都贴在了脊梁骨上。
他堂堂一个急诊科副主任，平时骂规培生跟骂孙子一样。
现在被个毛头小子盯得小腿肚转筋。
这小子的眼神，不像活人，倒像个冷冰冰的解剖机器。
“让开。”晏玖嗓音沉得像浸了冰水。
这俩字咬字清晰，砸在瓷砖地上邦邦响。
他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给，伸手去拿盘子里的手术刀。
沈长风下意识想捂住盘子，手指刚碰到边缘。
晏玖指尖一拨，动作比他快了半拍。
冰凉的金属刀柄顺滑地贴进晏玖的虎口。
他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找回了那种熟悉的触感。
“除颤仪，200焦耳，充电。”
晏玖转过身，视线扫向推车，语调平得像播报新闻。
整个屋子没人动弹，仿佛集体石化。
林小霜两只手揪着护士服下摆。
牙齿咬着嘴唇，眼眶红得像只急眼的兔子，腿都在打闪。
角落里的赵强缩着脖子，脚底板在墙根蹭来蹭去。
嘴里念念有词。
“出人命了……这是特大医疗事故，我可没碰他啊……”
晏玖眉骨压低，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林小霜的脸。
“聋了？我让你开除颤仪！”
他声线拔高，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服从的指令感，不容置疑。
“啊？哦、哦！充、充电……这就充！”
林小霜吓得一哆嗦，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手忙脚乱去按机器按钮，指甲磕在塑料面板上哒哒响。
手指滑了好几下才把焦耳数调对。
“嗡——”
低沉的电容充电声在狭小空间里膨胀，像一只憋着气的怪兽。
王大锤在门口探着半个脑袋，嘴唇哆嗦得像在打快板。
“完了完了，玖哥这回算芭比Q了，这、这是当众杀人啊……”
他嘀咕的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
晏玖充耳不闻，抓起两块导电板。
“啪”地一声挤满粘稠的导电糊。
刺鼻的化学气味冲散了空气里的血腥味，呛得人直眨眼。
“都往后退，别碰铁架子。”
晏玖双手握着电极板，狠狠压在患者发紫的胸壁上。
患者皮肤透着冰凉，毫无生气。
胸肌下面是一颗随时会炸裂的心脏。
“砰！”
闷响炸开。
患者那具死沉的身体被无形大手拔起。
接着又重重砸回床板，肉体和金属碰撞。
铁架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惨叫。
所有人盯着监护仪屏幕。
那条刺眼的平直线跳动了一下，泛起一丝绿色荧光。
接着，出现了几朵残喘般的心率波浪。
“滴——滴——”
长鸣的警报声有了起伏，像是死神暂时松开了手。
“有、有心跳了……”
林小霜舌头打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捏着衣服的手指骨节泛白。
“就现在。”
晏玖扔下除颤板，金属碰触托盘当啷作响。
他右手攥着手术刀，眼神变得比刀刃还要锋利。
这是一段仅有几秒钟的抢救窗口期。
心率恢复只是暂时的回光返照。
如果不能在这几秒内切开心包减压。
这人就真要去见老马了，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晏玖你给我住手！”
沈长风从那种诡异的压迫感中挣脱出来，找回了舌头控制权。
他像头被踩了尾巴的毛驴，扑上来。
双手胡乱去抓晏玖握刀的手臂。
“这是草菅人命！没家属签字，没设备！”
沈长风眼角崩裂，眼屎糊在睫毛上，状若疯癫。
“你敢划开胸腔，那就是故意杀人罪！老子要被你害死了！”
赵强也在后面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声音劈得像只生锈的破喇叭，刺耳难听。
“主任快拦住他！他想坐牢别拉上咱们科室垫背啊！”
赵强两手在空中乱抓，自己却半步不敢靠前。
“保安呢？叫保安把这个疯子绑起来啊！”
晏玖连头都没回，左手肘部往后顶去。
“咚”的一声闷响。
手肘刚好撞在沈长风胸口软肋上。
沈长风闷哼一声，五官疼得扭曲，脚步踉跄着往后退。
一**撞在玻璃器械柜上。
柜门哗啦乱响，两瓶碘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褐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就在沈长风捂着胸口，伸手准备再次扑上去的瞬间。
晏玖的右手下落了。
刀刃切开患者胸骨正中线的皮肤。
没有丝毫迟滞，没有半点颤抖。
脂肪层、筋膜、肌肉。
淡黄色的皮下组织在灯光下暴露。
一层层在刀下分离，发出细微的“哧啦”声，像在撕裂一块厚重的布。
鲜血顺着切口边缘涌出，带着人体内部的灼热温度。
温热的红色液体沾在晏玖白色的乳胶手套上，黏糊糊的。
他视线没有任何偏转，手腕下压，指骨在皮肤下凸显。
刀尖挑开最关键的那层组织。
一条十几厘米长、笔直如尺的切口出现。
边缘整齐得像用激光切割出来的一样，没有一丝毛边。
这条缝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无影灯刺眼的白光下。
切口避开了不必要的毛细血管丛。
组织损伤降到了最低。
像一件浸泡在血水里的艺术品。
沈长风伸在半空中的手，像被按了暂停键。
指缝间残留着刚才挣扎抓挠出的汗水。
他那对布满红血丝的眼球，要贴到那条切口上，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呼吸停滞。
胸腔起伏，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脑子里那些准备骂娘的话，被这条教科书级别的切口切得粉碎。
这神乎其技的手法，干脆利落的力度。
还有他对解剖结构非人般的熟悉程度，刀刃精准避开废旧血管。
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刚毕业的规培生身上？
沈长风嘴唇蠕动，嗓子眼发干，发不出半点声音。
赵强还在角落里闭着眼睛瞎嚷嚷，双手捂着脑袋。
“死、死透了没？血是不是喷到天花板上了？我可看不见啊！”
他腿肚子直哆嗦，后背贴着墙壁往下溜。
王大锤扒着门框，下巴张得能塞进个鸵鸟蛋，半天忘了合拢。
晏玖压根没搭理这帮聒噪的背景板。
刀片被他丢进弯盘。
“当啷”一声轻响，敲碎了抢救室里诡异的静谧。
晏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
顺着切口探入那片血肉模糊的胸腔深处。
暗红色的血水没过他的指关节，传来阵阵湿热感。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血管搏动，侧过脸看向还僵在原地的林小霜。
眼神清醒、冷峻，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止血钳、撑开器。”晏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小霜像个被冻住的木桩子，杵在推车旁一动不动。
“愣着等我请你吃宵夜？”
晏玖指关节在铁盘子上敲了两下，当当脆响。
“动作快点，你还有十秒钟时间。”
晏玖下巴微抬，目光逼视着她，“把那把长弯钳递给我，不然他就真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