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负责哺乳的妇人已在内室等待。
除了元枳,另外三人沈川雪、景昭月和宋锦兰皆拿目光死死盯着新来的元枳,眼中杂糅着惊诧、审视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戒备。
“元枳,且将你的女婴暂时搁在紫苑这儿。”张嬷嬷的视线从众人面颊上扫过去,“你们四人随我去给侯门主母磕头。”
几人尽数垂下脑袋,敛声屏气地尾随着张嬷嬷。
跨过一重垂花木门,众人在一处气派的规整院落前驻足。
张嬷嬷朝着守门的侍女低语:“劳烦通报,新来的奶娘已带到了。”
侍女折返得极快:“夫人传诸位进去。”
她们各自整理了一下内衬的襟口,微低着头迈入正厅。
屋内的青砖地面擦拭得光可鉴人,瞧不见半点浮尘。
正中央的红木榻上,端坐着一位年岁在二十三四上下的年轻妇人。
她身上套着件藕荷色织金滚边的长外衫,发髻间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面容生得柔和,嘴角含着浅笑,浑身透着股和气。
这便是此处的女主人,昭宁侯夫人穆令姜。
元枳同其余三人一齐跪伏在地,躬身向其请安。
“起吧。”
穆令姜含笑抬手,顺势给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神。
侍女随即将一只托盘端了上来,上面齐整地码放着四枚银锞子并四条用金线绣花的手绢。
“头回相见,全当是本夫人的赏玩物件,收下吧。”
四人再度叩头谢过恩典,这才伸手接过。
元枳将东西揣在手心里,那块银子约莫有一两的份量,坠得掌心沉甸甸的。
穆令姜又言语温和地叮嘱了几句要悉心照料世子的话。
由于她言辞亲切,元枳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暗忖这位主母瞧着极为宽厚,接下来的日子应当不至于太难熬。
“罢了,张嬷嬷先带她们去万园落脚。”穆令姜端起手边的茶盏,眼神似有若无地在四人身上打了个转,“特意绕道去一趟清凉坊,好生领着她们认一认路。”
张嬷嬷面色如常,低眉顺眼地应承下来。
施过礼后,几人跟着老嬷嬷退出了这处正房。
穿过一道圆形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狭长夹道。
两旁是耸立的粉墙,墙头正热闹地缀满了盛开的攀援蔷薇。
“此乃宅邸内院,平日里闲杂人等绝不可乱闯。”张嬷嬷在前方领路,边走边敲打,“往后你们便在万园待着,若无差事,切莫到处瞎逛。”
身后的四人连声称是。
行至一处紧闭的院门前,张嬷嬷止住了脚步:“此处唤作清凉坊,是小世子的起居所。牢牢记下这地界,以后轮班伺候,便是来这儿当差。”
元枳顺着视线望过去,门楣上悬挂着题有“清凉坊”三字的牌匾,字迹苍劲有力。
这里的院墙筑得比寻常地方要高出一截,被遮蔽得密不透风,根本窥不见里面的景象。
恰在此时,那扇沉重的木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打开了。
两名干粗活的粗壮婆子正架着一个侍女打扮的姑娘往外拖。
那姑娘身上的衣衫已被扯得破烂,头发披散着,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整个人已然气若游丝。
“张嬷嬷。”那两名妇人瞧见老妪,赶忙停下见礼。
张嬷嬷挑了挑眉:“发生何事了?”
其中一人答话:“回嬷嬷的话,这婢子居心不良,借着照顾公子的便利,竟敢私自藏匿公子旧衣袍上剥落的两粒小圆珠,被掌事当场拿获。夫人发了话,施以夹手指三十下,庭杖三十下,给底下人作个警示。”
话音方落,另一名婆子已然动作麻利地搬来了行刑用的长凳,死死将那丫头按在上面。
“不……饶命……”那姑娘绝望地挣扎,嗓音沙哑不堪,“奴婢绝非偷盗……只是随手捡来的……那珠子滚落在地上,奴婢还当是不要的废物件……”
然而,根本无人理会她的辩白。
一根沉重的夹指刑具登时套上了她的指缝,随后被两端狠狠勒紧。
“啊!”
极其凄厉的尖叫声瞬间刺破了院落的死寂。
那侍女的手指被生生夹得变了形,殷红的鲜血沿着指节不断渗出,啪嗒啪嗒地砸在青石砖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元枳登时四肢僵硬,另外三名同伴更是唬得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十下夹指熬完,受刑的丫头已然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余下微弱的哼哼。
紧接着便是板子。
沉重的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鲜血很快便透了底裤。
待到三十板子彻底打完,那姑娘早已没了动静,任谁也瞧不出究竟还有没有气。
“抬走。”张嬷嬷神情木然地吩咐。
妇人粗暴地将人拖曳离去,在平整的地面上扯出了一条细长的殷红血痕,显得异常扎眼。
直到这一刻,元枳才彻底清醒过来。
方才侯门主母那般和蔼可亲的浅笑背后,究竟包裹着何等冷酷的面目。
那根本不是带她们来熟悉路径。
那是特意过来杀鸡儆猴,要她们驯服认命。
张嬷嬷缓缓转过身来,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从几人脸上刮过。
沈川雪此时已被吓得低声抽泣,景昭月紧紧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宋锦兰面若死灰,唯独元枳还在苦苦强撑着,没让自己在人前失了分寸。
“都瞧真切了?”老嬷嬷说话的调子不高,却沉得令人发慌,“侯门府邸的规矩,老身今日便把话撂在这儿。主子赏赐下来的,那叫恩德。若是谁心思不正,惦记了不该碰的东西,方才那个死绝的,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是……是……”
四人惶恐不安地应诺,双腿软得发晃,险些当场跪倒。
老妪挥了挥衣袖:“行了,随我走吧。”
万园坐落在整座宅邸最冷僻的角落里。
这是一处小巧的两进院落,虽然只是普通的灰瓦青砖,倒也收拾得挺利落。
屋舍内统共安置了四张床铺,供四位哺乳的妇人一同起居。
院子里极为清静,却也透着一丝无人问津的冷清,同前院那些雕梁画栋的繁华景象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一瞧便知道是下人杂居的下等处所。
跨进屋门后,其余三人依旧惊魂未定,脸色惨白。
她们忙不迭地抢先挑选了亮堂且干燥的床位,动作利索地铺陈着被褥,全程不敢多发出一丝声响,生怕哪句话说错便招来灭顶之灾。
元枳瞧着她们将好位置占尽,最后只留下一张紧挨着墙角、位置既偏僻又昏暗的床榻,她反而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怀里还带着华儿,小孩子到了夜里免不了要哭闹折腾,待在偏僻处也不至于频繁惊扰旁人。
况且角落里只有一侧与人相邻,也能少招惹些没有必要的摩擦。
她将随身携带的布包搁下,起步打算去领回自己的女儿。
元枳折返回张嬷嬷跟前,再次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个大礼。
随后,她从怀中摸出了刚才主母赏赐的那锭一两重的银子,连同那条金线手帕,一并双手托举着呈了上去。
“嬷嬷今日提点的大恩,民妇实在难以为报。这点微薄的东西,全当请嬷嬷吃茶解渴。往后民妇在这高墙大院里当差,还指望嬷嬷能多加照拂一二。”
老嬷嬷倒也并未推辞,不过她仅仅伸手把那锭银子纳了过去,说话的口吻随之松动了不少:
“你这女子倒是个心思活络的。这手绢你且自个留着,日后若是缺了钱使,拿出去变卖些银两,也能给闺女添置点吃食。往后在清凉坊里尽心伺候,莫要辜负了老身的一番引荐。”
等到元枳把女婴抱回来时,刚好碰上一个干粗活的妇人过来张罗饭食。
案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四碟一羹,赫然是通草蹄花、莴苣糊、鲫鱼羹以及一碗赤豆羹,无一例外全都是催发乳汁的滋补佳肴。
这些丰盛的膳食,搁在寻常百姓家里,怕是连过大年都未必能见上一回。
沈川雪那三人脑海里还残存着清凉坊前那幕血淋淋的酷刑,眼下瞧着满桌子的珍馐,根本没有任何食欲,只能如同嚼蜡般小口小口地抿着,生怕弄出半点动静。
元枳却吃得极其踏实。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有自己先吃饱喝足、保证奶水充盈,才能在这吃人的侯府里扎下根来,也才能有能力护住怀里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