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透了。
元枳好不容易把华儿哄得睡熟,自己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翻来覆去地合不上眼。
“快来人啊,小世子烧得厉害,直抽抽呢!”
外面突然砸过来一阵细碎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
万园里的另外两个妇人,沈川雪和景昭月也被这动静惊醒了。
“那位小祖宗闹毛病了?”元枳心里咯噔一下,翻身坐起。
“今晚可是宋锦兰当班,真要砸了锅也是她顶着,跟咱们不搭边。这时候过去,纯粹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也不往前凑……笨手笨脚的,去了也帮不上忙。要是哪句话说错,惹毛了侯爷两口子,怕是连命都得留在那儿……”
那两人吓得直打摆子,两双手死死抠着被角,把脑袋往里缩,压根没有起来的意思,只想在万园里当缩头乌龟。
她们清楚,世子那是罗家的心肝宝贝,万一有个好歹,别说当班的奶娘,她们这几个预备的也得跟着吃挂落。
可她们更怕现在就去面对那两位主子的雷霆震怒,生怕自己成了出气筒,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元枳瞧着她们那副缩头缩脑的德行,心里暗自嗤笑。
这两个人算盘珠子拨得倒挺响,真以为锁上门就能把祸事挡在外面?
她没有片刻耽搁,侧身下榻,轻手轻脚地把睡得正香的华儿抱起来,塞到沈川雪和景昭月怀里,声音低沉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两位搭把手,帮我盯着点华儿,我去清凉坊那边瞅瞅。世子真要是挺不过去,咱们谁也别想活,现在可不是装死的时候!”
沈川雪和景昭月对视了一眼,没胆子推辞,赶忙把华儿搂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你……你赶紧去,孩子交给我们,绝出不了差错。”
交代完,元枳拔腿就冲出了万园,踩着月色,跟在传话丫鬟的身后,一路小跑着赶往清凉坊。
此时的清凉坊里亮晃晃点满了蜡烛,却乱成了一锅粥。
院子里黑压压站了一圈伺候的人,个个弓着背、撮着口,连大气都不敢喘,院里的气氛死寂得吓人,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元枳前脚刚迈进院门,屋里就传出昭宁侯夫人穆令姜尖锐的叫骂,动静里全是不管不顾的绝望:
“养你们这帮吃闲饭的有什么用!连个奶娃娃都护不住!宋锦兰,我儿子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活剥了你的皮!”
宋锦兰瘫软在地上,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脑门子在砖地上砸得满是血迹,带着哭腔哀求:“夫人开恩啊!奴婢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世子前半夜还好端端的,突然间就烫得像块炭,奴婢真不是故意的……”
旁边候着的郎中一下一下捋着胡须,眉头拧成了死结,嘴里叹气连连:
“小世子这是得了急惊风,浑身烫得厉害,四肢还跟着抽搐。这当口药水灌不进,奶水也不沾,老夫……老夫实在是没辙了。如今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可要是再这么不吃不喝、不吃药,怕是熬不到天亮啊……”
这话一落地,穆令姜眼前发黑,脚下一软便往后倒,好在旁边的侍女眼疾手快把她给架住了。
而清凉坊正位上,则坐着个穿深黑织锦长袍的男人。
正是昭宁侯罗陵游。
他整个人坐得笔挺,肩膀宽阔,面相生得极为俊朗,偏偏浑身裹着一层让人不敢靠近的冷硬。
两道浓眉直插鬓角,细长的凤眼深不见底,像口冰潭,举手投足间全是一方统帅的威势,光是这么坐着,就压得满屋子人抬不起头。
他是朝廷里最年轻的权臣,手里攥着重兵,是实打实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功勋,平时不苟言笑,手段雷霆,连宫里那位都得高看他几眼。
这会儿,他盯着小竹榻上那个气若游丝的儿子,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暴戾与揪心,散发出来的寒意快把这屋子给冻住了。
元枳躲在人堆后面,端详着这位名震天下的昭宁侯,心里也是微微一震。
她稳了稳心神,拨开身前挡着的下人,快步走到屋子正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民女愿意试上一试,保准让世子把奶水和药汤喝下去!”
一时间,满屋子的视线全砸在了元枳一个人身上。
穆令姜正憋着满肚子邪火没处撒,见个刚来没几天的妇人敢在这时候出风头,刚想张嘴呵斥,罗陵游却抢先开了口。
他的动静沉闷中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威严:“哦?你有法子?”
那双眼在元枳身上转了圈,审视着她。
地上的妇人虽说穿着一身下人的粗布衣裳,可瞧着却有一股子沉稳劲儿,身段因为刚生过孩子没多久,显得颇为丰腴柔和。
元枳抬起头,直勾勾迎上他探寻的目光,没半点怯场:“回侯爷的话,世子这时候又烧又抽,多半是受了惊吓。民妇有法子先让他安稳下来,然后再把药喂进去。”
穆令姜犹豫了一下。眼看郎中都撂了挑子,成不成的总得试一把,万一这农妇真有什么土法子呢?
她狠了狠心,扭头瞅了眼罗陵游,见自家男人微微点了下头,便立刻嚷道:“行,就让你摆弄。要是救不回我儿,你跟宋锦兰一块儿去见阎王!”
元枳利索地爬起来,三两步挪到床榻边,在铜盆里洗净了双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浑身滚烫、软趴趴的小家伙抱进怀里。
她把罗镰死死贴在心口,身子跟着轻轻晃荡,就像平时哄自己的华儿一样。
她微微低下头,顺着孩子的耳廓,哼唧起一阵没有词的小调。
没过多久,罗镰原本拧在一起的小眉头居然松开了,小鼻子吸溜了两下,好像闻到了奶娘身上那股子带着甜味的奶香,虚弱地掀开眼皮,小脑袋本能地往元枳怀里拱,张开小嘴,大口大口地吃起了奶。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孩子便吃饱喝足了。
先前那张烧得红彤彤的小脸蛋,逐渐退了那股邪火的血色,连喘气都跟着匀称起来。
“药呢?端过来。”元枳轻声唤道。
边上伺候的丫鬟呆了呆,这才火急火燎地端来一碗正温着的药汁。
元枳把盛药的瓷碗接过来,没急着往孩子嘴里倒,而是先用自己的嘴唇抿了一口尝尝热度,觉得不烫了,才把碗边贴到罗镰嘴边。
小世子砸吧了一下嘴,两片嘴唇闭得死紧,根本不张口。
元枳没跟孩子硬来。
她把药碗先搁在一边,重新将罗镰抱好,一边摇晃,嘴里一边继续嘟囔着那首小曲。
歇了一会儿,她重新端起药碗。
这回她没直接往里灌,而是伸出指尖,沾了点黑乎乎的药汤,轻轻在孩子的嘴唇上抹了一下。
罗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唇皮,眉心锁得更深了。
元枳没停手,又沾了一点,这回抹在嘴角上。
小家伙下意识地张嘴去够,她赶忙把瓷碗沿凑了过去,手腕微微一斜。
一小股苦涩的药水顺着嘴角滑进了罗镰嘴里。
他小脸揪成了一团,好在没往外吐,喉咙动了动,到底咽了下去。
元枳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就这么使着耐性,一丁点一丁点地往里送。
小半个时辰过去,满荡荡的一碗药汤,硬是让她用这种法子,一口不剩地喂进了小世子的肚子里。
药汤见底,元枳把罗镰抱直了,让他趴在自己的肩头上,掌心窝成空心,轻轻拍击着他的后背。
“嗝儿。”
一声细微的饱嗝在屋里响了起来。
在死一般安静的屋子里,这声响动显得清脆无比。
元枳把罗镰重新兜在怀里摇了摇。
孩子脸上的痛苦已经散干净了,呼吸变得极有规律,一歪头便沉沉睡去。
她这才重新抬眼,看向座上的罗陵游和穆令姜。
“禀侯爷,世子吃饱也吃过药了,这会儿已经睡安稳了。”
穆令姜整个人看傻了,隔了好几息才缓过神来,急急忙忙冲上去,把儿子接到了自己怀里。
怀里的奶娃睡得很沉,脸蛋红扑扑的,热气也去了大半。
“郎中!死哪去了!”穆令姜急切地吼道,“快过来瞧瞧!”
那老郎中赶忙一溜烟小跑过来,摸了摸脉象,又翻看了一下孩子的眼皮,老脸上顿时布满了喜色。
“恭喜侯爷,恭喜夫人!小世子的脉息已经稳下来了,热症正在消退,只要接下来的日子好生调理,定能化险为夷!”
穆令姜吊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半个身子软绵绵地靠在了床柱上。
罗陵游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线条虽然依旧紧绷,但眼神里那股子要杀人的狠劲总算撤了。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黏在元枳身上。
这个妇人依旧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脑袋耷拉着,可腰杆子却挺得像杆枪。
她身上穿的是粗糙的布匹,头发也在刚才的折腾里散落了几缕,额角满是大汗。
罗陵游的目光顺着她的脖颈往下落了落,停在她的胸前。
因着刚才刚喂过奶,前襟的扣子还没来得及系周全,隐约漏出了一抹丰满白皙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