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说:天家恩仇算得清,偏偏情分算不清 作者:三十三歌 更新时间:2026-07-20

一进慈安殿,两侧内侍俯首,他抬抬手示意免礼,清晰听得里头太后的训斥声:“谁准你纳妾了!你是亲王,纳妾的事情未禀官家,未告母亲,就敢私下决定!”

“即便是寻常人家,纳妾也要先同家里知会一声,哪容你随随便便就带回来!这是谁教你的道理!”

途经的女使内侍个个噤若寒蝉,他循声穿过花罩,率先瞧见的,是端坐在侧殿罗汉床上的钟令仪。

她看着像是匆匆忙忙进的宫,装扮一身青绿,素白的脸低垂,两手交叠眉头轻敛,瞧着有些柔弱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正在挨训的是她,见着他进门,女人立刻起身问安。

柔软身姿亭亭垂首,拇指搓着扳指,他抬抬下巴:“坐吧,不必多礼。”

眼神往左一转,就见赵恒远站在花几旁,两手搭在身前,脑袋垂着眼神四下滑动,瞧着斯文的长相,表情却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见着他,喊道:“兄长。”

赵攸同还没应,座上太后道:“你还知道你有个兄长!”

钟令仪给官家让座,自己垂首走到太后身侧,赵攸同侧眼瞧这对夫妻俩,一个赛一个的事不关己,女的分明不在乎自己夫君被骂,但行止上还是低眉顺目,仿佛自己做错了事。

男的则更明显,分毫没有觉着自己做错了,就连妻子从面前走过去,都没有看一眼。

“都傻站着做什么,难道就叫王妃站着。”

宫人忙不迭去搬了圈椅,钟令仪摇头道:“妾身不敢...”

太后的表情不太好看,“坐。”

她这才坐下,身体微微倾向娘娘,把后背给豫王。

“那侍妾不许留在府内,就住在别院庄子上,那是王府,不是从外头领个什么都能进去的地儿。”

赵恒远一听立刻不愿意,昂起头,像只斗鸡:“那不行,娘娘,我在巴州同她情投意合,她待我极好,为人温柔单纯,不是寻常别有用心的人,是清白人家,她很听话——”

太后抬手制止,冷言:“你也叫了我许多年的母亲,现在回想,我也做了你十四年的母亲,我也合该担母亲的职责。”

语气稍停,气氛的冷意却更甚,太后平日和乐的脸此刻严肃冰冷,赵攸同见赵恒远表情视若无睹,不着痕迹地盯着钟令仪。

太后平稳的声音像柄刀,老刀,鲜少出鞘,但锋芒不减:“你跪下。”

男人梗着脖子,青筋毕现,在钟令仪以为对方要违抗的时候,他低头屈膝跪下。

她站起来,也跟着委身跪下。

视线里她跪下的动作也亭亭婉婉,脖颈连着后背笔直,头微微垂下,眼眸清亮,没有多余的表情和犹豫,赵攸同被太后的声音唤回神,不着痕迹地把眼神收回来,墨玉扳指在拇指上转地飞快。

“令仪起来,此事同你无关。”太后话音落下,女官上前欲搀扶王妃起身,被她摇头回绝,耳下的青玉耳坠跟着摇,像两滴澄澈的湖心水。

“豫王为妾身官人,夫妻一体。”

太后抿唇看她,“那这件事,你来说说。”

平若古井的眼里装着大内金贵的陈设,她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阿郎纳妾未禀大内,是错,妾身为妻,未起辅佐提醒之职,也是错。因此娘娘叫跪,妾身也当跪。”

大内最尊贵的两人俯视着她,听完这席话,赵攸同捻着扳指看向太后,后者皱眉叹道:“你没错,好孩子。他从不着家,你哪里有错。起来,我吓着你了,是不是?”

太后亲自俯身去握藏在锦衣下的那只手,钟令仪不得不起身,身边女官也来相扶,只是不肯再坐,无声地摇摇头,由着太后牵着她的手站在身旁。

这个位置离连榻近了,她本意是去瞧太后的脸色,谨小慎微地抬眼,却瞧见了连榻另一侧,官家的脸。

从未这么近地直视天颜。

男人的五官极硬,侧脸棱角像刀刃,肤色也比寻常人深,眼神锋利发亮,还未再多瞧两眼,那双鹰似的眼眸倏地对上偷看的视线,她猛地屏住呼吸,连忙低头躲起来。

她高高拎着心,以为官家不喜,至少要点她几句,却只听到太后对地上的赵恒远道:“你当真不愿处置那侍妾?”

男人垂首:“娘娘明鉴,巴州地动百姓受苦,她家中房屋塌陷,相遇时同父兄在街边乞讨...我是真的喜欢她。”

钟令仪的手还被太后攥着,能察觉到对方深吸慢呼的气息,须臾后,对方说:“既然如此,人你留府上,不过我有条件。第一,此后一年你都不许领差事离京;第二,若那侍妾日后掀起什么风波,我要处置,你不许插手;第三,此事令仪半点错处没有,你既然领了侍妾回府,日后不可行宠妾灭妻之行,要好好过日子。”

日后要好好过日子了。

她浑身升起冷意,冷得想哆嗦,却因为此时此地不敢有分毫差池,太后的话听上去是在为豫王府着想,为她着想,若是换个一心愿意的,一心想做好豫王妃的人,此时心中也许满怀感恩和敬意。

殿中极静,地上跪着的豫王,三步外站着的豫王妃,这对夫妻脸上都僵着,都在思考,只不过是浑然不同的两条路。

赵攸同自然把她一瞬间空白僵硬的表情纳入眼底,脸上浮现出些许淡淡的好笑,再去看地上的赵恒远,细细吹茶慢慢喝着。

钟令仪的内心没有脸上那样无声,她很快掩饰掉表情的不自然,被握着的那只手变得冰凉,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轻声贴在她最脆弱的位置说,不然索性跪下求求太后和官家吧,她愿意和离。

既然男不情女不愿,何必绑在一起相看两厌,就算钟家不要她,她愿意和离住到尼姑庵去,生死不问。

快说啊,那个声音催促,快跪下,说你愿意和离。

太后对你好,官家对百姓仁爱,豫王求之不得。

那嘴唇翕动,她看向太后的脸,又看着自己被握的手,官家始终沉默,赵恒远如何都不低头,必须有人决断,她的膝盖轻轻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