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说:天家恩仇算得清,偏偏情分算不清 作者:三十三歌 更新时间:2026-07-20

膝盖再次触到地面,太后惊讶道:“令仪...?”

那两滴澄澈的湖心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枚墨玉扳指也跟着停了。

“娘娘,我...”她踌躇开口,却说不出后面的话。

她何以敢求和离,同皇家结姻亲,是生是死都是皇家说了算。此媒还是官家赐婚,若引得官家发怒太后失望,非但和离不成,反而要害自己失去太后喜爱,日子恐怕要坠入深渊。

即便百般周旋以命相搏,太后仁慈,和离成了,钟家那里父亲断然不会容她回去,青州的外祖家太远,她只身去不了,恐怕只能搬去京郊尼姑庵,到时连累身边伺候多年的奴仆,连累她们跟着吃苦。

与自己最初的筹谋相悖。

可她够了,她低头合紧双目,她不想纠缠,不想守着王府没日没夜的琐事,不想看账,她不喜欢赵恒远,她不要总是进宫。

可是怎么办,她已经跪下了,话已经开头了。

“令仪?”

手指轻轻贴到冰冷的地面上,出嫁前夜,继母包氏在她房中求她,求她不要死不要做傻事,旨意已下,这桩婚事不能毁,也毁不得。

继母几乎跪在地上求她,也是这样凉的地面。

“令仪?”

她抬头,眼里含着泪,脖颈上透出微青的血管色,眼中的太后有些忧心她,勇气和胆怯在两端拉扯,“娘娘...求...”

一道男声盖过了她的嗫嚅语气,“臣遵旨。”

赵恒远跪地叩首:“臣谨遵太后懿旨。”亲王紫袍在这一刻显得那样卑微,阳光映着绫袍上华贵的光泽,她扭头去看男人的脊背,有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当年他接赐婚圣旨的样子。

那时她自然是不在场的,却可以想象地出来,失去挚爱后另被赐婚,在地上如何求着母亲和皇兄,最后还是要接旨。

她不喜欢赵恒远,这一刻却感觉两人同病相怜。

在太后满意的应答中,赵恒远起身,这时她听见太后道:“令仪也起来,别怕,”

那股勇气消散了,在回忆里继母的哀求中,在赵恒远的妥协里,在她自己长年累月的胆怯中,她撑着膝头站起来,浑身钻出无尽的困倦和疲惫。

人撑着体面坐回圈椅中,垂着头,听太后道:“此事暂且如此,你们俩是夫妻,往后好好过日子。令仪,你近些日子身体如何?此时正值秋冬之际转换,可有不适?”

她摇头,“娘娘,我没事。”连一贯执着的谦称都忘了。

仿佛始终置身事外的赵攸同,又看见了她脸上的假笑,只有皮面在笑,眼里是飘忽的。

“恰好皇帝在,不如叫御医来给你瞧瞧吧。”

她还是摇头:“妾身真的没事,近来身子比以往好多了,不必劳烦御医。”

太后也没再坚持,留了夫妻俩在慈安殿用午膳,四人围坐桌前,也算家宴。

席上少语,钟令仪只捡些能吃的进嘴,正对面是官家,低着头瞧定窑白瓷的碗碟,味同嚼蜡,生怕太后要在饭桌上撮合她和赵恒远。

饭毕,太后见赵恒远老老实实,也不多话,满意道:“我这有些新进贡的吃食补品,带些回去你们夫妻二人补一补,去吧。”她还挥挥手,歪在连榻中央的小几上,嘴边噙着笑意。

赵攸同起身,随夫妻俩一同告辞。

宫道笔直宽阔,两侧红墙绿瓦,落叶在地上卷着走,慈安殿离福宁殿近,夫妻俩再次拜别他,赵攸同站在右昭庆门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

一紫一蓝。

蓝的清瘦,走路的姿势端庄玉立,紫的宽阔些,身量也高一点,走姿也比方才洒脱自在,两手背在身后,大步流星。

不知怎地,他突然觉着画面眼熟,还没看出什么,又忽然觉着赵恒远变得更远了,比钟令仪远多了,直到宫墙拐角处,赵恒远先消失不见,他才确定不是他的错觉。

长而空荡的宫道上,只剩下蓝影子,不疾不徐地前进,既没有追也没有停下。

宫道旁的树木缓慢现出枝丫和绿叶,停留在初秋的季节,风清透微凉,碧空如洗,万物还没有凋零。

那是豫王成亲的第二天,新婚夫妇进宫朝见皇帝和太后,他在慈安殿第一回见到这个钟家的女儿。

王妃入宫朝见,当穿九等翟纹的褕翟,花钗冠与博鬓自不必说,他坐在上位,瞧她进殿,先是在满目大红的锦绣衬托中,觉着她这一身叮铃哐啷,很繁重。

除却钟令仪的家世,身体如何乃至对人的脾性,自然有人去打听的彻彻底底,她身子弱,早在没定下时他和太后就已经知道了,但当时太后坚持定她,觉着并无大碍,人尚且年轻,养养总会好。

他想,家世清白即可,占得住豫王妃的位子即可。

新妇穿着那身繁重的褕翟进门跪拜,起身后,他便觉着她的脸太弱了。

往年在秦州时,身边女子多是健强的,体态不说强壮,也鲜有这样瘦弱的,她们扛柴杀猪样样在行,即便不是此类,也是他母亲——太后娘娘这类,性情爽朗,脸庞方圆,眉目之间都是英气,风吹不折雨打不断。

钟家的女儿,太弱了。

小脸细眉,垂着眼,睫毛颤起来像麦苗的穗子尖尖,眼睛像覆了晨雾的水面,他以为她哭过,却见她神色还算镇定,没有旁的情绪。

脖子细得很,被首饰和礼服衬得雪白,感觉能一把捏断,大袖中露出手,细白得像玉雕出来的。

太后叫起后,就唤她上前来,走得近了,他才发现身边还跟着他那弟弟。

赵恒远穿得这身衣服倒像个大人了,只是木着脸,桩子一般立在那里,赵攸同收敛视线,招手叫内侍官把备的礼端上来。

送新婚夫妇的礼,除了写在礼单上的,正式见面送的,都是讨好意头或者华贵美丽的装饰物,太后给的是成双成对的瓷器,还有一套专给王妃的洮河绿石砚和澄心堂纸。

夫妻俩道谢,他听见她单独谢太后的声音,比方才朝见的声音近多了,“谢娘娘恩宠,妾身惶恐。”

音清调匀,没由来的静和沉,非指声音沉,是他心里忽而觉着沉静了,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