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说:天家恩仇算得清,偏偏情分算不清 作者:三十三歌 更新时间:2026-07-20

“回官家,不曾。”

“照顾好身子,免得太后忧心”

“是,妾身一定牢记。”

一句话来回的功夫,过慈安门,两人前后拾阶而上,踏进慈安殿。

“母亲。”

“太后万福。”

太后见他二人一前一后都来了,颇有些惊讶:“你怎么也来了,我听闻前朝抬了不少札子进睿思殿。”

“坐乏了,顺路来看看。”赵攸同没有坐下的意思,负手在殿内随意走动。

钟令仪被太后拉到身边连榻坐下,隐约间观她脸庞发粉,眼眸微亮,伸手摸摸小儿媳的脸颊:“今日气色瞧着不错,看来保养这一年很有成效。”

男人在窗前一尊碧玺花树摆件前停驻,侧身看母亲的动作,她的指背蹭在女人的脸颊上,那脸颊微微陷下去一些,看上去柔软异常,他立刻转回身,吐出一口气,“母亲,我先走了。”

“这就走了?好。”

太后瞧着他头也不回离开,叫人拿紫苏饮子给钟令仪喝,“你同皇帝是路上遇到的?”

钟令仪捧着青釉杯,点头:“是。”

“他今日倒怪,来了扎一头就走。”扭头嘱咐身边的女官:“芹儿,你去趟尚食局,嘱咐炖些败火的给皇帝送去,秋来干燥易烦躁生火。”

“是,娘娘。”

白孔雀在后苑临湖的山石上,钟令仪陪着太后在后苑的亭中瞧它,身上疲乏困倦,到离开时坐进回府的马车里,对那白孔雀的模样也没记多少。

马车上一直在宫门候着的女使,见她面容疲惫,忧心问:“姑娘,身子不舒服吗?”

“我没事。”人这样说着,但眼已经睁不开,疲惫地歪在软垫上,此刻表面上人像是睡了,只钟令仪本人知道实则毫无睡意。

自嫁进皇室,进宫已是常事,太后恩慈,对她很好,官家威严,高不可攀,对她从来都是态度平平,甚至疏远。

他们从未这么偶遇过,从未这样前后走过哪条宫道,今日除了抬檐子的宫人,就只有他们两人,照礼法,这是不该的,更不知道太后若得知后是否会在意,因此不喜。

马车的轱辘碾在石道上,外头正是黄昏,路边热闹的叫卖声和人语从厚重的帘子透进来,路边的说书声隐隐约约:“这两人呐,因缘际会,竟纷纷嫁错了人,娶错了人...”

“...元娘怨恨不已,在船头自弹自唱,泣不成声,可怜她双亲不慈,无人做主,沦落至此任人欺凌,空弹一曲琵琶,世事如大梦一场空,人生常在别离中...”

帘外忽然一阵骚动,隐约有人喊“要出人命了”,银红掀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低声说:“姑娘,许是隔壁巷子有人闹事,不碍咱们的路。”

“嗯。”车内人的额头轻轻贴在车壁上。

不敢睁开眼,也不敢叹息,生怕被命运听到,再降大难。

转念又想,命运走到此处,自出生后被抱离母亲,此后见面之数寥寥,十岁丧母,父亲不慈,自幼孱弱多病,直到盲婚哑嫁,嫁得无情郎,偏偏又是皇家郎,一入似海府院,此身求生无路,求死不能。

还有什么大难。

她睁开眼,马车里的软垫上满绣的是石榴缠枝纹样,意味多子多福,澄明的眼没有泪,只是令她又想起大婚时候的嫁衣,刺眼异常,遂别开头,不敢再看。

回府后,人蜷在暖阁里的罗汉榻上咳嗽,身边女使端来的茶水也压不下去咳,急得想去良医所找医官,被她制止。

庄嬷嬷去处理昨夜吃酒赌钱的仆役,打外头进来,边还惦记着身上冷,远远站在隔扇门外同她汇报:“姑娘,那赌钱的事儿我已经处理好了,四个赌钱的伙计都打了个板子轰出去,两个婆子围观的,倒是没参与,因此只打了板子罚月钱,以观后效。”

女人捂着嘴咳两声,水青的帕子掩在嘴角:“好,我这里没有旁的事,嬷嬷下去休息吧。”

那声音低哑带嗽,庄嬷嬷是一手把她带大的,一听这声儿就紧张起来,两手一攥下裙,“姑娘可是白日里见风又受寒了?还是再叫医官来看看吧。”

钟令仪手一抬止住她的动作,清清嗓子道:“我没事,您去吧,只是刚才喝茶呛了一口,到现在没缓过来。”

“这...”

她继续摆摆手,嬷嬷叹口气,返身出去。

外头的帘子一落下,水青帕子紧紧捂着嘴猛地咳了好几声,后背拱起来,脖颈紧绷得青筋乍起,破败喘息着咳完,手去够茶水,扶着心口饮下一杯,半撑在小案上平复呼吸。

身边的女使眼瞧她这样,跪在脚踏上低声求道:“姑娘,身子要紧,您若出了什么事,叫我们怎么办呐...”

“绿烛,你先下去,我没事。”

被叫做绿烛的女使在原地踌躇,伸手替她抚背,“姑娘...”

钟令仪只是摇头,直到背上的手离去,耳边传来远去的脚步声,最后是吱呀的关门声。

她不爱眼前总有人守着,每日临近夜里睡下的时辰,屋里头都早早没人,免了许多唠叨,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这儿不能去哪里不能往,照她自己的心思,即便是死,也不要被这么多人管束。

总归她肯定是要死的,为什么不痛痛快快的,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寝室的门再被推开时,外头已经黑透了,绿烛端着药碗走进来:“姑娘,这会儿快亥时过半,喝了药就该睡了。”

“嗯。”她应声,“我把柑橘吃完就睡。”

“哎呀,这是放屋里头熏香的,您怎么吃起这个来了,早前说了柑橘性凉,您不能吃的。”

钟令仪轻声制止她:“嘘,别嚷。吃一个又要不了命,你去打水来,我这就睡了。”

“是。”绿烛垂头下去了,这头银红走进来,面容匆匆:“姑娘,姑娘。”

“又怎么了?”

“前头收到了阿郎的信件,说明日便抵京了。”

她卸下钗环,咀嚼那句话:“...这就要回来了。”这么快,他还没回,她已经盼着他快些再离开了。

“长史还问您歇了没有,另有事情要报呢。”

“就说我睡了。”

梳洗后,银红和绿烛退下,临走前道:“姑娘,药得趁热呢,您可别又忘记了。”

伴随着房门紧闭的声音,她从榻沿站起身,嘴上轻声回答:“知道了。”

两手捧起乌漆嘛黑的汤药,拿钥匙捅开寝室角落一个上锁的小柜,里头立着只白釉大肚瓶,瓶口有塞子封着,隐隐有苦涩味道。

烛光不算亮,清晰地瞧着屋里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