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昭停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门框上方,红色的医疗特护标志散发着刺目的光芒。
他将右眼对准墙壁上的虹膜扫描仪。
“滴——身份确认。”
虹膜锁发出一声轻响,机括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张元昭伸手握住把手,用力向内推开房门。
陆川跨过门槛,一股夹杂着浓重消毒水味和药剂味的冷气迎面扑来。
这里的温度非常低,冷得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是一个面积超过一百平米的特护病房。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死寂。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交谈的声音,只有各种医疗仪器运转时发出的单调“滴答”声。
房间正中央,安置着一个巨大的全封闭无菌玻璃罩。
玻璃罩内部亮着冷白色的无影灯,将里面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陆川放慢了脚步。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向那个无菌玻璃罩走去。
塑料拖鞋踩在光洁的防静电地板上,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停在玻璃罩外,目光穿过透明的屏障,落在了里面的病床上。
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陆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停滞。
那是一具瘦骨嶙峋的躯体。
男人的头上包裹着厚厚的医用纱布,几块暗红色的血斑渗透到了最外层,触目惊心。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脸颊两侧完全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
原本宽阔饱满的额头,此刻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
男人的口鼻被一个硕大的透明呼吸罩扣住,一根粗大的波纹管连接着床头的制氧机。
他的脖颈处、双臂的静脉,甚至**的胸膛上,插着十几根粗细不一的透明导管。
陆川看着那些管子。
其中两根最粗的管子连接着一台庞大的体外循环透析机。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一根管子被抽离出身体,流入机器内部进行过滤,再变成鲜红色,顺着另一根管子缓慢地输送回那具干瘪的躯壳。
黄色的营养液、透明的抗生素药物,正通过微量泵一滴一滴地注入他的静脉。
陆川紧紧盯着那张脸,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年前的暑假。
家里的餐桌旁。
陆国栋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满脸红光。
他举起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白酒,大笑着伸出宽大的手掌,用力揉乱陆川的头发。
“臭小子,物理不是死记硬背的公式,那是宇宙的语言!”陆国栋的声音洪亮,震得窗玻璃都在响。
他用蘸着酒水的手指在餐巾纸上画图,眼中闪烁着对科学的极度狂热。
十几年前的夏天。
家属院的楼下。
陆国栋把他高高举过头顶,让他稳稳地骑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们站在夜空下,陆国栋指着头顶的星空,教他辨认猎户座和仙女星系。
“川儿,记住,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我们在外面学到的本事,总有一天要拿回来,建我们自己的空间站。”
那个意气风发、永远充满活力的科学家叔叔。
那个总是把国家和物理挂在嘴边、才华横溢的男人。
现在,他躺在这里。
过去那些鲜活的画面,与眼前这具几乎毫无生气的躯体,残忍地重叠在了一起。
陆川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开嘴,想要喊一声“叔”,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胃部传来一阵痉挛,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破了病房里的压抑。
一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军医从病房角落的操作台后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金属病历夹,停在张元昭身侧。
军医看了一眼站在玻璃前的陆川,随后压低声音向张元昭汇报:“首长,三号床病人的最新体征数据出来了。”
张元昭背着双手,目光深邃地盯着玻璃罩内:“说。”
军医翻开病历夹,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脑干受损非常严重。中枢神经系统遭遇了不可逆的物理破坏。目前的脑电波处于低频平稳状态。”
军医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各种仪器上的读数,继续说道:“病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自主呼吸功能完全丧失,消化系统停摆。现在全靠体外循环机和高浓度的营养液维持器官的基础活性。”
“还能醒过来吗?”张元昭问。
军医合上病历夹,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医学上……没有苏醒的迹象了。我们用尽了目前国内最顶尖的神经修复药物,但受损区域没有任何细胞再生的反应。”
这句话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陆川的神经上。
陆川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紧紧贴在冰冷的无菌玻璃上。
十指无意识地收紧。
指甲在玻璃表面刮擦,发出微弱声响。
因为用力过度,他的指关节泛起了一层青白,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随着急促的心跳跳动着。
他把脸贴近玻璃,睁大眼睛,试图在叔叔的胸腔上寻找哪怕一丝自主呼吸的起伏。
什么也没有。
那具干瘪的胸膛完全依靠呼吸机的强制充气在机械地起伏。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纹缓慢而平直地滑过屏幕,发出机械的“滴……滴……”声。
陆川咬紧了后槽牙。
他没有哭出声,眼眶却红得吓人,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压抑着一股即将喷发的怒火和悲痛。
张元昭迈开军靴,走到陆川身后。
高大魁梧的身躯挡住了顶部的白炽灯光。
那如山般的阴影投射下来,将陆川单薄的身体完全笼罩在内。
张元昭看着玻璃罩里插满管子的陆国栋,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陈述道:“他已经在这个状态,生不如死地维持了整整一个月。”